采访:张强、邹逸    视频:齐跃海    编辑:潘昊、许庆国、李政    59人参与

健力宝是真正的朝夕相处,克服了很多困难。他们和我的孩子差不多,所以我看待即是我的队员,也是我的孩子,感情特别深厚。

——朱广沪 原健力宝主帅,现投身青训

采访手记
  • 1992
  • 1993
  • 1998
  • 2004
  • 2005
  • 2007
  • 2008
  • 2009
采访手记

1980年开始,朱广沪开始执教上海少年队。从1985年到1992年,他执教了中国少年队长达7年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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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44岁的朱广沪与刘志才、李辉组成的教练组带领健力宝第一批球员前往巴西受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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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健力宝回国后解散,但以他们为班底的国奥队组建。朱广沪出任领队,辅佐霍顿。那届国奥队也被称为最强的国奥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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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朱广沪开始执教深圳队,并在2004年率队夺得中超元年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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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正式成为中国男足的主教练,并率队赢得了东亚国家杯的冠军和东亚运动会的男足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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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7月18日国足0-3惨败乌兹别克,未能晋级亚洲杯八强赛,朱广沪辞去主教练一职。而他亦因此事而饱受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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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14日,朱广沪正式接替陈方平出任中超武汉光谷主教练。但因为足协重罚李玮峰事件,武汉退出中超,朱广沪随之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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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31日,陕西浐灞俱乐部正式宣布朱广沪出任主教练,但不到1年,朱广沪便因成绩不佳而下课。从此开始专注于青训工作。

反对中国式粗暴执教的"教父",因偏爱健力宝旧部屡被批

回忆片段

● 据报道,健力宝赴巴西时的经费为90万美元。全队驻扎于远离圣保罗的一个小山庄,条件很恶劣,训练用场地也是队员与教练亲手整理出来的,基本与山外的社会绝缘。

● “有一次,当地的一个警察局长邀请我们去他家做客,局长夫人听说我们20个月没回过国,都掉了眼泪。”朱广沪回忆道,“她说,孩子们这么久见不到自己的亲人,在国外简直不可思议。”

健力宝刚到巴西的场地很简陋 巴西执教健力宝时期的朱广沪

记者再度提起他昔日在巴西治军严格,让球员心生敬畏,朱广沪笑着摆摆手,“我不认为这是对我的赞美,我觉得是一个败笔,一大遗憾。如果球员那么害怕你,不敢对你说真话,那你说这是成功的教练吗?”而今,昔日健力宝的球员见到朱广沪,不再惧怕,已经能够比较放松地说笑,但当年称呼习惯的“老大”还是改不了口。在中国足坛,如此称呼他的球员们,只有留学巴西的嫡系。

“教父”并非最初就是大佬级的枭雄。准确地说,朱广沪当年也是健力宝全国海选的被选拔对象,专家组最终遴选出22名第一批赴巴西球员,也经过一番时日,才圈定朱广沪、刘志才、李辉的教练组。朱广沪和共和国同龄,1993年11月健力宝远赴巴西留学,只是44岁的中年人,当时还穿着一身过时的运动服,和日后新潮时髦、周身世界名牌的打扮风格迥然。几乎所有受访的健力宝球员提起对当年朱广沪的印象,就是“惧怕”。

和当时很多中国体育圈里模板式的教练一样,朱广沪脾气着急,方式片面,打骂球员,但来到巴西久了,浸淫于这片南美土地的环境,朱广沪慢慢有了改变,暴躁的性格棱角渐次被磨平,直至最后成为温和派教练。“当时在国内,就是简单片面,往深了说就是粗暴。而到了巴西,我发觉这里的教练不是这样的执教方式,他们永远都是在鼓励球员,和我们(批评)不一样。我就认识到了不足,逐渐在改变,那段经历给了我很大触动,也在培养我(执教风格的改变和形成)。”

日后,朱广沪出入国奥和国家队,带过数支职业球队,但对于这支健力宝偏爱有加,以至于后来不少足球圈人士对于他这样的“健力宝情结”都有所腹诽,批评他在执教俱乐部和国家队都格外重用巴西健力宝球员。“我从来没有带其他球队这么长时间,而且很多都是集训,生活不用在一起。健力宝是真正的朝夕相处,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克服了很多困难。他们和我的孩子差不多,所以我看待即是我的队员,也是我的孩子,感情特别深厚。人生有多少个5年?人生有多少个20年?”抚今追昔,朱广沪尤为感慨。时至今日,健力宝专门建了一个多达30多人的微信群,其中,朱广沪对于前后三批一共29名球员情况谙熟,如数家珍。[详细]

睿智的"教父":曾带欠薪的深圳队问鼎中超,健力宝成"跳板"

回忆片段

● 2004年虽然朱广沪带领深圳队问鼎中超,但这一年也被称为中国足球灾难的一年,奥运会、世界杯、国家男队、女队、国奥队等全面滑坡,假球、黑哨、赌球等现象愈演愈烈,中超联赛频爆欠薪、罢训、球霸等丑闻。

● 2005年朱广沪执掌国足帅印却陷入人事漩涡。鲁能拒绝放李金羽、郑智等人参加国足比赛,当各种人情、积怨包围着国足名单的时候,朱氏新国足举步维艰。

朱广沪带领深圳队问鼎中超 足协发布会宣布朱广沪执教国足

谁都无法忘怀当年在巴西,郝伟因为肺气泡严重压缩进医院动手术,职业生涯岌岌可危之际,作为监护人的朱广沪在手术单签字时手直发抖,手术成功后,偌大的一个汉子当即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将近二十年后再度提及此时,面对网易体育的镜头,朱广沪眼眶红润,泪珠盈动,“当时感觉是责任巨大,家长把好好的孩子送给你,你就得把人家孩子好好地给送回去……”二十年后,为人谦和低调的郝伟已经执掌中国女足的帅印,感慨巴西留学无论对于他之后的球员时代抑或带队,都是一笔宝贵的财富,健力宝之于朱广沪,又何尝不是一块重要的人生跳板呢?!

国家队1997年打十强赛,健力宝“四小天王”回国勤王,华丽球风让人耳目一新。时任国家队主帅戚务生欣赏这几个小孩子灵动有创造力的球风,这让朱广沪信心十足,“我当时就和戚导表态,你们国家队需要什么样的球员,打什么位置,我们就培养什么样的球员。说到底,搞足球就是要为国争光。”健力宝回国汇报表演,和诸多甲A甲B球队交手,取得20胜5平1负的骄人战绩,也赢得体委高层和足球圈的肯定。1998年,以健力宝为球员为主体的国奥队成立,朱广沪理所当然地成为霍顿的助手,自此开始在高级别的国字号球队登堂入室,踞庙堂之高。

巴西留学,对于健力宝“掌门人”朱广沪,是足球人生中极其重要的淬火,不可磨灭。“给我人生带来很多东西和改变,改变了我的思维方式,也改变了我的带队方式。这段时间,积累了很多经验,也有教训,这些都是成长过程中很宝贵的财富。”这是朱广沪的概括,也为他之后成为大佬级人物铺平道路。2002年,朱广沪开始执教深圳队,在2004年球队欠薪时日漫长的状况下,率领球队获得中超元年冠军,堪称奇迹。深受巴西足球影响的朱广沪不拘一格,谦虚好学,在和霍顿、内波姆尼、卡洛斯等诸多国外教练的合作中采纳众家之长,讲求防守当头,强调整体、速度与逼抢。2005年3月,朱广沪成为中国男足主帅,抵达职业生涯的巅峰。

朱广沪不抽烟,不喝酒,不吃大鱼大肉,平时三餐只吃水果蔬菜,极其注重保养。他讲究穿着,喜欢品牌,总是收拾得体面优雅,才会在公众场合亮相。而对于足球的痴迷执着,热衷于收集国内外高水平比赛录像,舟车劳顿不辞辛劳到现场观摩高水平的比赛,更是有口皆碑。

“朱导就是那种为足球而生的人,他最大的爱好就是看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个人的生活。最早带我们深圳队的时候,每一场比赛录像都要拿到手,对手的录像他也会找人收集,他的房间里有两面墙,满满当当都是录像带。到现在他那么大岁数了,还是到处看球说球,这在中国足坛真是太难得了。”李玮锋提起朱广沪十分敬重,他多年追随朱广沪,巴西留学、深圳健力宝夺冠、国家队征战等是其麾下重要人物,对于朱广沪知根知底。[详细]

爱才的"教父":孙继海未能入选健力宝是最大的遗憾

回忆片段

● 孙继海落选的一大原因是“潜规则”——其时,大部分健力宝球员都或多或少改了年龄,完全真实年龄的球员很少,背后的关系疏通起到很大作用。而当时孙继海的家庭无权无钱无关系无奈落选。

● 有人认为,健力宝队在国外的封闭集训并不符合足球规律,是一次失败的留洋。对此朱广沪曾经的一席话颇为中肯:“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历史环境来讲,因为之前没有任何经验,所以即便走些弯路也很正常。”

98年健力宝遗珠孙继海赴英甲 健力宝球员生活只能自力更生

朱广沪说他对健力宝后来在足坛的发展很满意,“这种模式是成功的,后来很多球员都成为国内足坛的骨干力量。你看李玮锋、李金羽、李铁、郝伟他们……健力宝是他们后来人生取得成就的基础。”但朱广沪不是没有遗憾,不是没有反思。其一是遗珠之憾,最大莫过于孙继海没有入选健力宝。孙继海在选拔中能力突出,具备入围的绝对实力,但因为骨龄检测超过两个月而被拦下。爱才心切的朱广沪即便在远赴巴西之后,仍然不放弃争取孙继海入队,连发四封电传给当时还被称为足球办公室(足协前身)的主管机构,但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未果。“孙继海当时能力很突出,考虑到他的位置和发展,我们都觉得他水平很高,想要他。后来健力宝回国,我还找到孙继海和他的教练谈了一次,希望他去巴西,但他当时已经在职业队踢球了,能够打上比赛,这才算了。”朱广沪说。

其二是被人蒙骗,浪费大好光阴。如今,朱广沪在接受采访时含糊地表示最初训练和生活设施不好,球员打不上正规比赛,有所遗憾。但遗憾其实相当大——健力宝第一次去巴西长达20个月的留学,是在一个叫茹杰吉巴的偏远小城市,落脚于异常偏僻的山庄,训练场地杂草丛生,生活条件简陋,后来球队的翻译、厨师和文化教员等因无法忍受相继撤离。事后,他们才得知是被牵线搭桥的中介公司坑了,他们租住的基地只需要5万美元就搞定,而他们付了18万美元,合同里许诺的两块标准足球训练场地也是镜花水月,其他各项事宜都偷工减料,这让健力宝球队饱受其苦。

反思健力宝当年留学得失,还有决策之愚,半途而废。当然,这一点,为人圆润的朱广沪说得比较含蓄,“我们第一次去巴西20个月回国,我当时提了两个建议,一个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生活,大家都适应了巴西的生活,我建议打散队伍,让他们分散到各个俱乐部打联赛。当时他们都过了18岁,可以开出转会证明,打正规联赛。但后来高层考虑到巴西治安不好,考虑到这些球员的人身安全,没有采纳。我的第二个建议是如果队伍不打散,请一些退役或者在俱乐部打不上球的巴西老球员加盟,每条线一个球员,来带带我们的年轻球员。”

朱广沪这两条建议可谓点中要害,若被采纳,功德无量。后来,足球圈的人士才明白日本小球员当年去巴西留学,都是散落在各家俱乐部,看似孤苦伶仃,让健力宝球员看到也觉得心酸,日本孩子也羡慕中国队有一个大家庭可以倚靠。但回首思之,观日本足球今日强大,几乎每一名健力宝球员都认为当年应该打散,更好融入巴西社会,当然,最关键的是踢上水平相当高的巴西联赛,才会有实质性的提高。

再然后,遗憾同样是不断。因为球员们关系各自隶属地方体育局,职业联赛也在1994年开始,如火如荼,各地方都不愿意放弃他们培养的尖子球员,尤其是多达9名球员出自八一,军队体制严明,这让健力宝1998年被解散成为不可逆转的现实。但反思一下“如果”,朱广沪也有话说,“当时肯定是保留比较好,当时体委内部也有这样的想法,让整个球队保留,再挑一些巴西球员,来打联赛,但后来还是不了了之。或者说,如果让这些健力宝过两三年再去巴西回笼一下,效果应该也不错。”[详细]

"无可替代"的"教父":曾被足协高层怒骂是罪人,不排除东山再起的可能

回忆片段

● 2007年国足的那场失利一度让朱广沪站上了风口浪尖,许多媒体批判他的战术和疯狗精神,甚至有球迷不惜恶语相向。但现在看来,朱广沪更像是一个大环境的牺牲品。

● 2010年也正值中国足坛反赌时期,而朱广沪执教的国足在07年输给乌兹别克的比赛也成了重点怀疑对象,更有媒体直言“有国脚表现太异常”。

青训是朱广沪更喜欢的事业 2012年朱广沪与昔日弟子重聚

严格意义上说,现在生活散淡、四处云游的朱广沪处于赋闲状态。2005年执教国家队抵达他教练生涯的巅峰,但两年后因为未能晋级亚洲杯八强赛黯然告退,他的执教能力和国足水平被屡屡抨击。2007年国足兵败亚洲杯后,甚至有足协高层直斥朱广沪就是罪人。“朱广沪是国家队主教练,他却是所有项目的教练里,最能说话的人,每天话都是那么多。他要向全国人民谢罪,可是他能代表谁?他是历届国家队主教练里水平最差的一个,得到的保障却是最好的一个。打出这样的成绩,他就是罪人!”一位高层领导曾如此说。但现在看来朱广沪究竟是罪人还是替罪羊却难下定论。

但这些并不影响朱广沪成为中国足球史上最好的本土教练之一,尤其从1985年到2000年,先后执掌过国少、国青、健力宝,辅佐国奥,“桃李满天下”绝对不是一句虚言。

这一点,李玮锋感触最深:“朱导或许不是一个伟大的教练,和温格、弗格森这些没办法相比,但他在中国足球教练员的板块中,拥有其他任何人都无可替代的位置。因为他带出了一拨又一拨的球员,在我之前的宿茂臻、姜峰、申思、魏群等前辈球员,都是他带出来的。你看看,中国足球有多少人是他带出来的?!”

即便后期在职业足坛带队战绩不佳,但朱广沪未来仍然不排除东山再起的可能性,他说:“这是一个双向选择,主要是看机会是否成熟。一方面,别人是否觉得我合适,另外一方面,我也要判断下俱乐部是否适合我,能否发挥出我的风格。”

但朱广沪更享受现在培养青少年的乐趣,也愿意将他在二十年前带队巴西留学的经验拿出来,“现在,青少年足球对我更有吸引力,我很乐意为草根足球做一点事情,我在巴西就是看5岁小孩踢球,也是看得津津有味。有些国内的俱乐部也找我担任技术总监或者顾问,把他们的小球员送出去,目前在巴西的有50多名,在葡萄牙的有40多名。因为我对巴西很熟悉,主要就是起一个沟通的作用。”让他更加高兴的是,当年健力宝走的一些弯路,现在留学的孩子们饶过去了,径直走上康庄大道。[详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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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当年留学巴西,就没有他们的今天,这是诸多健力宝球员一致的感慨和共识。对于“健力宝教父”朱广沪来说,当年负笄南美求学也是他足球人生重要的“开局”,铺平了日后通往国家队主教练和本土名帅的“中盘”之路,奠定目前悠然享受晚年生活的“收官”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