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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佳玮:老马在中国找到自己 山寨草莽味更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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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张佳玮(网易体育专栏作者)

2009年5月17日,波士顿凯尔特人的8号后卫斯蒂芬-马布里,看着球队被奥兰多魔术淘汰,打完了他人生迄今最后一场NBA比赛。

当时他32岁。与他一起并列1996那届不朽选秀的同级生里,艾弗森已经淡出联盟边缘,坎比结束自己最后一个两双赛季,拉希姆和沃克前一年就不在NBA打球了,雷-阿伦则与马布里一起被魔术淘汰;大Z和大本这两个1996届的长人即将在下一轮决战奥兰多魔术并且败北,科比-布莱恩特和费舍尔将在那年总决赛干掉魔术,为大Z、大本、雷-阿伦和马布里报仇,并拿到自己第一个总决赛MVP,佩贾即将结束自己最后的黄金期,纳什则在酝酿一次归来。

那时节,马布里的篮球生涯,像是要结束了。

六年之后,就在史蒂夫-纳什退役、科比养伤、雷-阿伦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复出打球的2015年春天,38岁的马布里,在异国他乡,拿到自己第三个CBA总冠军。

2009年1月,DRAFTEXPRESS为马布里写了迄今最后一份NBA球探报告。如是说道:

一个侵略性的攻击手,只是不如以往那样高产与有效了……进攻主要依靠持球推反击和挡拆,也能一对一单挑……非常粘球……需要全队围绕他,不能无球作战……有些球员会觉得跟他打球很困难,因为他传球都贪图助攻……中投突然……三分低于平均水平……运球后跳投不佳……经常在进攻早期乱投篮……最好的运球手之一,可以随意突破,伟大的一对一攻击手……作为组织者很慷慨,但不如以往慷慨了……从来不是个高效的球员……防守端不稳定……在认真时防突破极佳,但很容易失去注意力……防无球时不用心……很容易吃掩护……曾经是个卓越的得分手……在任何级别的联赛都不是个赢球者。

简单说吧:

在NBA的最后岁月,马布里依然被承认是个天才的持球攻击手和组织者,但他的三分、防守、效率、注意力、求胜欲和团队精神,都在遭到指摘。那时,他是个空有才华但无法应用到赢球上的主儿。

然而,六年之后:马布里成为了北京赢球的神祇,北京队的完美领袖,成为了人民热爱的马政委。2015年总决赛第四节场均14分,三分率41%……

与六年前在NBA饱受争议的他,简直天上地下。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呢?

你可以简单归纳说,“CBA水平和NBA差很远!”但只要长眼睛看球的人,稍微瞥几眼,便看得出区别。在北京场边汗流浃背与队员们同仇敌忾的马布里,与当年在麦迪逊冷脸噘嘴的马布里,全然不是一个人。

一个事实:

——少年时迷倒众生,然而被指责为华而不实的白巧克力威廉姆斯,在洗尽铅华后,成了2006年总冠军迈阿密热的首发控卫,一个高助攻、低失误、追身三分精确的好后卫。

——1972-73季,三年级的“精灵”,阿奇巴尔德,场均34分11次助攻,成为联盟史上空前绝后仅有的一位同季包揽得分、助攻王的怪物。这事太天煞孤星,下一季他就受了伤,之后是连续的受伤和大麻故事。1978年,因为缺训,他超重了10公斤体重。全联盟都给他判了死刑。结果他遇到了伯乐:红衣主教把他签到凯尔特人,勒令阿奇巴尔德多一倍训练时间,于是阿奇巴尔德复活了:他在NBA又多打了六年,还拿了1981年总冠军。只是,他的风格变得洗练沉静了许多。

——你一定不会相信:马克-杰克逊早年在尼克斯,进全明星,没事跟人单挑,教练管都不听。巴克利自传里说,杰克逊最爱跟对方后卫斗气儿。就因为不那么服管,他被莱利送去了快船。如今,大家只记得他晚年屁股开路、老奸巨猾的打球风格了,其实,他早年也妖娆着呢。

曾经年少锦绣的天才后卫们,从来没有应付不来的局面。到了晚年,他们飞不动的时候,还是可以靠沉稳老辣的活儿,让你明白他们的妖劲儿。只是,他们通常需要一个环境,一个心态的转变。白巧克力需要遇到莱利(顺便,2006年莱利把安托万-沃克也改造了),阿奇巴尔德需要遇到主教。马布里则需要遇到一个环境,让他在38岁,还保持着竞技状态、身材和打篮球的乐趣。

回到1996年。众所周知,那年夏天的选秀大会出了艾佛森、坎比、科比、纳什、佩贾、雷-阿伦,如果算上没参加选秀的本-华莱士,史上屈指可数的黄金一届。而马布里甚至被费城76人考虑过,是否要拉马布里当那届状元。如你所知,1996年手握状元签的费城76人,有内线(德里克-科尔曼),有摇摆人(斯塔克豪斯),缺个1号位。他们注目于两个人:

乔治城大二的超级得分手、与康大的雷-阿伦并列全国第一后卫的阿伦-艾佛森。

佐治亚理工大学一年级后卫,大一场均19分4.5次助攻的斯蒂芬-马布里。

早在十来岁时,马布里就是纽约的街球之王。在亚布拉罕-林肯高中读书的时候,他被拿来和加入NBA的学长马克·杰克逊、肯尼·安德森做比较。在大一赛季,他入选了全美第三阵容。在当时的宣传之中,马布里比艾佛森占了如下便宜:纽约出身,他的成名更早也更响;他比艾佛森小一岁半;他的身高有188公分,而艾佛森则勉强达到NBA目为标准线的六英尺——183公分;比起艾佛森大一赛季,马布里的大一似乎更稳——46%的命中率、37%的远射成绩,以及比艾佛森更胜一筹的失误控制。

当时,马布里最大的筹码是:他一直担当着控球后卫。他的一对一技巧、游走和个人能力同样出众,但却比艾佛森更接近一个“纯粹”的控卫。艾佛森的得分能力当然冠绝天下,但当时人们纷纷谈论说,艾佛森在乔治城大学的角色,更接近一个攻击手,一柄利刃,但却不是一个指挥官。最后,费城76人的当家——克罗斯和格林伯格——分别约见了两人,做了些神秘的、不为外界所知的对谈测试,最后,艾佛森花落费城,马布里去了森林狼。

果你翻一下1997年的旧杂志,一定会惊讶当时的口径。艾佛森,因为他不朽的连续40+得分、潇洒不羁的嘻哈作派,外加对前辈桀骜不驯,被媒体当作叛逆的新一代;而马布里,因为他与KG、古利奥塔的琴瑟和谐,被认定是无私得体的新派控卫。1997年初,媒体还断言:

2000年,常规赛MVP会是格兰特-希尔;总冠军?明尼苏达森林狼!

但那之后,命运雨翻风变。

三年级,马布里去了新泽西,然后连续两年半,场均22分7助攻以上,2001年全明星。但2001年夏,他和基德调换了球队,去了凤凰城;基德把网带进了总决赛,而且是两次,而他在太阳依然场均20分8助攻,但战绩却差强人意。2003年,他去了纽约;2004年,纳什到了太阳,然后太阳便进入了著名的2004-10凤舞天翔时代。马布里,很不凑巧的,赶上了21世纪前十年最好的两个组织后卫,恰恰把他比下去了。

如我们所知,21世纪初期,马布里依然是当世最好的运球手之一,球性之烂熟、技艺之精纯,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他继承了纽约街头控卫的傲气,可以胯下反复运球晃倒对手,反向垫步突破,投篮假动作后压重心低头突破,后转身底线切入,他是一个运球博物馆。此外,他有令人恐惧的一对一感觉:如果说熟练的动作是他通灵的球性所致,对手的反应迟钝出自于他的投射和假动作构成的三威胁,那么,这种时机判断又是哪来的?那是他经年累月的一对一经验得来:他可以从对手的一个步伐挪动读出对手在想什么,然后迅速做下一步动作。玩弄对手于股掌之间。

但在网和太阳的岁月,他的指挥功力大受置疑。在纽约,这种经历又被夸大了。2003年,他带太阳进了季后赛;2004年,他带纽约进了季后赛,他在削减失误、提高命中率,让自己的篮球更合理,但纽约这纷扰之地从来不太平。

很少人在意一件事:2002年之后,纽约已经腐烂到骨子里。大额合同、混乱签约毁了他们。在2001-2011年之间,尼克斯只进了一次季后赛:那是2004年,马布里作为领袖,一年间换了三次主教练。但纽约人不在乎这个。2005-06季,拉里-布朗上任后,马布里的球风日益简洁干练,但纽约媒体只抓住一件事:尼克斯没进季后赛?马布里拿着两千万年薪??都是他的错!

然后,进入了“微笑刺客”伊塞亚-托马斯和马布里的肥皂剧时代。

2003年12月,刺客来到纽约。他上任时,纽约已积重难反。雷登给他留了一个轮换阵容超过30岁、工资过亿的烂摊子。刺客所做的:

炒掉唐-切尼,请来千胜老帅威尔金斯;用带伤的麦克代斯换到了马布里;用范霍恩换来了穆罕默德和蒂姆-托马斯。以此为开端,他开始一系列的大笔交易。他操作的交易气势浩大,相比马刺的谨小慎微,简直大海决堤。文-贝克、哈林顿、阿兰-休斯顿这些老头子在地动山摇、令人目眩的交易中呼啸而去。

当我们审视刺客头两季那些风起云涌、泥沙俱下的交易时,无法不感觉到,他像个刚学会新技艺的孩子,兴奋的使用着自己的权限,而且大胆赌博。老头子们被不断请走,用美金换天赋和战斗力。奇妙的独裁在2005年夏以另一种形式表现。重金续约了科特-托马斯,然后交易给太阳,请来理查德森。请来了2004总冠军、2005东部冠军教练拉里-布朗,让人感觉纽约即将复兴。但随后,刺客老毛病又发作:向杰罗姆-詹姆斯递出5年2900万的合同,这是一桩十年后都可以作为笑柄的举动——因为在7月13日签下詹姆斯后,一个月零两天即8月15日,刺客就买断了这笔合同。

纽约媒体在2005-06季,不断报导马布里和拉里-布朗教练的斗争,但实际上,真正反对布朗教练的,是刺客。他从公牛偷来了埃迪-库里:用戴维斯去换罗斯、用便士和阿里扎去换弗朗西斯。等布朗爷爷终于受不了下课后,刺客上任不到三年就刷掉了四位主教练。终于,轮到他自己上位了。

而马布里落了什么呢?他被纽约媒体认为是“最招人恨的纽约球员”——实际上,他更多是刺客连续更替阵容的替罪羊。

你可以想象,在那种变换不定的环境下,马布里有多不爽。

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2007-08季揭幕战,尼克斯败北骑士,终场前4分43秒,内特-罗宾逊替下马布里,拼完最后时刻。两周之后,马布里缺阵了与凤凰城的比赛。当然,事后他还是宣称,“我离开是被准了假的,我绝不会擅自离开。伊塞亚准了我的假。”

他们俩的肥皂剧由此展开。刺客在败北太阳后,宣布马布里擅自走人,降为替补,马布里立刻失踪了24小时。当纽约三连败后,刺客眼看下不了台,只得又敦请马布里重回首发,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马布里一句“说实话,这种勾当不会有啥大效果。他的决定不会对比赛有好的效果。”

这场闹剧宣布了刺客对纽约更衣室完全失去了控制权:2007年11月18日,训练馆中,刺客对球员们缺乏激情、注意力不集中而大为光火。他将所有球员赶出了球馆——等他清醒过来后,赶紧努力说服,球员们又行尸走肉的回到了训练中,人人脸上一片阴郁。在这种时刻,教练生涯尚浅的刺客就毫无办法了。这支没有领袖、没有老将的阵容是他自己大权独揽所造就的,而这些恶果,最后必须由他自己慢慢咀嚼品味。

2007年11月29日,59比104惨败给波士顿凯尔特人,球队直跌至谷底。纽约的报纸已经迫不及待的打出了刺客即将下台的标语,麦迪逊的球迷山呼海啸请他走人。第二天,纽约尼克斯主场战雄鹿,第三节结束前,马布里在一次暂停后,忽然起身,脚步轻盈的走向过道,退场了。NBA TV的现场报道敷衍了事,说马布里是由于右肩痉挛。但这是他和刺客恩怨的终结。或者说,他NBA生涯的终结。

他几乎再也未为尼克斯出场过。2009年2月,他被尼克斯裁掉;随后他加盟凯尔特人,帮助波士顿打到东部半决赛。然后他拒绝了凯尔特人的老将合同。2010年,他到了中国。

之后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成了马政委、马指导、Ma Bu Li,中国人民的好朋友。

2012年,美国人第一次谈论起马布里在中国的历程。《体育画报》杂志破了天荒,发了篇手机屏幕大小、关于CBA总决赛的报导。那故事里,他们乐此不疲的梗是:“Ma Bu Li,对了,这是斯蒂芬·马布里(Stephon Marbury)的中文名。”稍后,巴克利、鲨鱼和肯尼·史密斯做节目时,特意拿这事扯皮。他们听说,马布里带领北京队夺下CBA冠军,中国球迷打算为马布里造塑像,于是大呼小叫,觉得这简直是开玩笑。

但是2015年,马布里对CBS的记者说:中国为他所做的一切很重要,“那是我需要的,那是我想要的。”

在中国,先是山西,然后是北京。马布里先是被当做一个天外来客围观,然后是球迷无条件的爱。球迷为他塑像,在场边呼唤他的名字,他在手臂上纹了“马布里”三个汉字。他被热爱,他的热情得到了回应——而不像是在纽约,他做什么,都会被挑剔。

中国为他所做的一切是指什么呢?简单概括吧:热爱。

马布里是纽约之子,是街头浪迹的游侠出身。他是桀骜不驯的天才,但并不是心如铁石的刺头。

某种程度上,他和巴朗-戴维斯相似。他们都是直肠直肚的汉子,是技艺烂漫的天才,但并不适合规行矩步。他们都不失赤子之心,比如,2001年,马布里为911事件捐了25万美元;2005年,卡特林那风暴事件,他捐了百万美元;2007年,纽约媒体还在把他描述为恶魔、独狼、自私鬼,而他给纽约警方、消防队、教师福利组织和医疗机构各捐了100万美元。这些数字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填支票时多写了个0,但他就是这么个人。

所以,到了CBA,他反而如鱼得水。他对美国媒体形容中国时,用的词是“热情、包容”,在纽约,这是他无法享有的待遇。这多少有些像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在衙门里被逼无奈,最后上梁山的故事:对命里注定洒脱不羁的他来说,也许CBA这种山寨草莽味道,才更合他的脾胃。

如果继续留在美国,没有得到这样一份爱来浇灌他的热情,38岁的马布里会怎么样?也许已经退役,也许已经发胖,穿着宽大的运动服在场边发呆;而不会像今时今日,四年三夺冠,成为北京球迷的神。

他少年时鼓励着他的一切——纽约街头的欢呼、林肯高中的拥戴、佐治亚人民的热爱——在NBA难以寻觅,尤其在挑剔的麦迪逊花园;可是在中国,他找到了爱与激情,就像白巧克力遇到了莱利似的。就像纳瓦罗和雅斯科维休斯更适合欧洲联赛、巴朗-戴维斯离开了金州勇士的热血就激情熄灭似的;在中国,斯蒂芬-马布里找到了自己:一个海外游侠,一个梁山好汉。他也许天生不适合在NBA当正规军,而适合在CBA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噱笑放浪。他很享受在这里被叫做马指导、马政委、Ma Bu Li,这份热爱能让他完全改变成另一个球员。

或者,在NBA,他只是努力去适应麦迪逊那些挑剔的目光,然后郁郁寡欢罢了;在CBA这样与他彼此交融的球迷热情中,,梁山好汉般挥洒热血的马布里,才是他最本真的面目。

或者像CBS说的:也许流浪到了海外,马布里才真正找到了他久违的,一个可以叫做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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