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定谔的“中国人”:中美叠加态下的真实林书豪

2020-09-19 08:43:14 来源: 后厂村体工队 网易号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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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5日中午,林书豪在微博上发布了一段自己与首钢球迷的告别视频,准确地说,他是在跟自己所有的中国球迷告别。新的赛季,人们无法在CBA的赛场上再次看到林书豪的身影,这既让人感到意外,但又完全在情理之中。

意外在于,林书豪只在CBA打了一年球便展现了超高人气,各种商业代言和综艺节目接到手软,而且大陆本就是他团队未来规划的重要市场,此时本应该趁热打铁继续开拓这片热土。但是从情理考虑,林书豪自己下滑的竞技状态、身体情况以及联赛最新的外援政策,让他在“考虑了四个星期后”最终选择离开CBA也并不奇怪,而所谓追梦NBA,可能更多不过是一个保持体面的说辞,给双方都留足台阶。

而这一决定,也揭开了林书豪身上“薛定谔的盒子”——虽然林书豪外貌上跟中国人没有差别,但无可回避的事实却是他的确是个“美国人”,而这种“中国人”和“美国人”的叠加态让林书豪成为了一个矛盾的个体,不同人从不不同的视角观测,林书豪的形象也会自然的分别“坍缩”成“中国人”或者“美国人”。

而至于美式价值观和基督教的信仰在林书豪心中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与对“华人”身份的认同到底哪个占据了上风,恐怕连林书豪自己可能也没法说清楚。

从自身的国籍来看,林书豪绝对是美国人,可是不管是在中国还是美国,他却始终摆脱不了外界对“华人”的刻板印象,这一方面从中吃到红利,另一方面却给他的每一步都带来巨大的麻烦。

在美国人眼中,黄种人向来跟篮球没什么缘分,刻板印象中的华裔,是戴眼镜眯着眼睛数学超好的学霸,和那些开超市的吝啬大妈,除了在功夫电影之外,他们一般不具备强大的身体对抗能力和超强的爆发力,没有立身于美式职业体育的潜力和基础。因此,当林书豪带领高中校队夺得州冠军时,居然没有任何一所篮球名校愿意为他提供奖学金。

而进入哈佛并成为校队核心以后,林书豪的境遇也并没有因为其华裔身份带来的媒体关注度而好转,相反,哈佛的身份甚至加深了人们对他的误解。

对于一般人而言,哈佛是世界最顶级的大学,可是对于志在成为职业篮球运动员的林书豪来讲,哈佛只是一所没有任何篮球底蕴的一般学校而已。当林书豪带领哈佛时隔64年重返NCAA决赛圈,并在体测中跑出堪比沃尔的冲刺速度,甚至在试训时接连打爆对手时,仍然没有任何一支NBA球队愿意“浪费”选秀权选他。因为按照普通人的理解,一个哈佛大学毕业的华人,更应该去华尔街做商业精英或者搞研究,而不是去NBA打球。

但这还不是林书豪篮球生涯负面遭遇的全部,NBA对林书豪的隐形歧视无处不在:场外,他被不怀好意的媒体称呼为“Chink”(中国佬),场边记者嘲讽他“短小”;场内,被基德撕拉头发、被霍伊斯踩右手腕……这些针对林书豪的恶意犯规只会被判普通犯规,有事甚至裁判连哨都舍不得吹。

更荒谬的是,林书豪连留个发型都要被美国人碰瓷,在他狂抹发胶竖起鸡冠头之后,已经退役的肯扬-马丁公开嘲讽林书豪:“我需要提醒下姓林的那小子吗?摆脱别再折腾发型了,就算你留脏辫也不是黑人!我知道你想变成黑人那样子,但是你姓林!”

事后,林书豪对此做出了不卑不亢的反击,但整个事件勾勒出的环境背景却让人一言难尽……事实上在很多NBA球员的心里:被施加在林书豪身上的种族刻板印象从来没有被剥离过。

那在大洋彼岸,中国人对林书豪就没有刻板印象吗?并非如此。实际上,国内媒体塑造林书豪的典型就是他儒雅谦和亚裔学霸的形象(林书豪曾亲承自己“不打篮球靠成绩根本进不了哈佛”),哪怕大家明白林书豪的华裔身份以及其父母来自中国台湾,但对拥有相同外貌他还是给予了最大的亲近和认同感,这也给林书豪来中国发展提供了契机。

当然,林书豪本人对于这样的形象塑造或许并不排斥,毕竟被美国人敬而远之的的东西,在中国反而可能会有很大的市场。去年8月初,林书豪成为国内某运动品牌的形象代言人,双方就签署了一项为期三年的合同,这一度就被视为林书豪将长期留在中国大陆的信号。而他和北京首钢的300万美元天价合同,更是对这种形象的最佳正面反馈——在中国,无论球迷、媒体还是俱乐部,大家都对林书豪的“中国”身份爱得要死。而林书豪也坦言,大陆球迷的支持是他最终决定来华的重要原因:“对于我来说,我一定会来到CBA打球,因为中国球迷一直很支持我。”

不过有得必有失,中国球迷的认可让林书豪在人气和商业方面收获颇丰,不过在球场上,他却因为这份“认可”得到了特殊的待遇。

在上赛季开始的前几场比赛,林书豪都被国内的后卫死缠烂打,各种大动作、小动作齐上阵,搞得他全身上下都是伤疤,到最后实在受不了,林书豪直接在社交媒体上诉苦,发出来的文字既搞笑又心酸:“救命,我不想又鼻青脸肿。今晚是篮球拳击,哈哈。”在公开接受采访时,林书豪又说道:“我不能说的太多,我只要乖乖打球就好了。”

林书豪受到这样的待遇,当然主要是因为其身为战术核心小外援的身份,但若硬要说这一切和他的“华人”身份毫无关,那只能是自欺欺人,此前就有国内球员承认,他们在对位林书豪时确实下手更狠,而在中国球迷的眼中,被“殴打”的林书豪则是一个非常值得同情的委屈角色,因此在网络上,林书豪得到了几乎最大程度的包容,而对于国内球员的抨击也铺天盖地,以至于后来CBA官方专门对裁判下了规定,要求他们在比赛前必须检查每个球员的指甲长度,并随身携带指甲钳对指甲过长的球员现场“美甲”(业内记者开玩笑称其为“林书豪法则”)。


从这些视角来观测,林书豪将毫无疑问的坍缩为一个纯正的“中国人”。国内球迷的认同、大洋彼岸的排斥,甚至国内球员肆无忌惮的暴力动作,仿佛都在提醒他:注意你自己的“中国人”身份。

然而,尽管林书豪的球迷可能更认同他“中国人”的身份,但不可否认的是,林书豪自己,绝不是大多数人希望或者想象中的“那种中国人”。

从言行举止来看,虽然林书豪做了很多功课,近几年中文水平突飞猛进(而作为对比,同样是美国外援的马布里至今依然不太讲中文),但他的一言一行却没有脱离典型ABC(american born chinese,出生在美国的中国人)的气质。当你翻开他在海内外的社交媒体,对他的第一印象可能不是篮球运动员,而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这在无神论占主流的国内是很陌生也无法理解的。


比如在因为疫情NBA停摆后,林书豪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不想说谎,我真的感到害怕。但需要时刻提醒自己,一切都在上帝的掌控之中,一直都是如此。启示录1:17。”大多数中国球迷可能完全不懂他想表达什么,有的甚至直接嘲讽道:“帮助你们渡过难关的不是上帝老人家,而且白衣天使。”“弄清楚谁是你的上帝,在中国没上帝。”

这种文化上的隔阂不仅体现在宗教信仰上,还体现在各种采访和商业活动中,林书豪的言行极其得体,但在中国,过分的“得体”却恰好是“距离感”的无意识体现,而这可能也是林书豪始终和中国“隔着一层”的原因。


比如在聊到CBA联赛时,林书豪就说得很客套:“CBA的篮球水平其实要高于国际上面对他们的评价,这也导致了每场我所参与角逐的CBA比赛都非常具有挑战性。”而在谈到中国篮球的发展时,他也会拿出美国进行对比:“现在篮球在中国已经相当受欢迎了,打篮球的人数甚至比美国还多。”

然而林书豪“得体”一时,却也不能100%全时段把中国人的面子守在嘴里。在赛季结束后于央视连线时,林书豪就直言CBA季后赛是“一边打球一边打人”,显然,他不喜欢也不适应这个联赛的风格(或者说问题),言语中已经暗含要离开的意思:“打球,只要不是故意让对方受伤,我可以接受,但是有些小动作,如果是故意的,裁判不保护球员,我更希望用安全的方式打球。”

的确,林书豪说的没错,这种不适应可能来自于他超越CBA一个档次的职业观和职业素养。事实上CBA一年游,作为一个美国外援,林书豪体现出了远超普通中国球员的敬业精神,而他对公益事业的热心更是堪称典范,赛季开始前,他就承诺自己每投进一记三分就捐赠3000元,到了季后赛,这个价格涨到了21000元。一个赛季下来,他捐了将近30万,收获了无数赞誉。


球迷可以进场的时期,林书豪每场比赛都会把自己的球鞋送给球迷,博得了一众好感。疫情期间,林书豪也做出了表率,他先通过自己的基金会向国内最严重的疫区武汉捐赠了100万人民币,接着又以个人的名义捐出15万美元。

我们的确可以说林书豪这一年是在商言商,事实上从某种角度来看,林书豪的确吃到了华裔的红利,他在CBA得到了更多球迷的关注、商业代言以及各种曝光的机会,但他的职业做派也完全对得起球迷的支持,绝对称得上是“优质偶像”。在社交媒体上,林书豪会很热情地跟球迷互动,对他们的每个提问都耐心地回答,用真诚的态度回馈每一个喜欢他的球迷,这些都是现役中国球员中很少有人能做到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林书豪偶尔展现出他作为美国人超越客观环境的自信时,我们也给予了相对温和的回应——来到CBA时,林书豪的速度优势被伤病消磨殆尽,CBA又没有防守三秒为他腾出禁区的空间,于是他的突破不再犀利,外线投篮也是有一搭没一搭。显然很难扛起CBA球队小外援的重则。很多人认为,从竞技水平来看,尽管拿着CBA最丰厚的合同,但林书豪远远达不到联赛顶尖小外的水准。

但是林书豪自己不这么认为,在接受采访时,他表示不觉得能有CBA球员可以一对一防住自己,而“打人”防守则是对自己能力的认可。

在宣布告别CBA的那天,林书豪在自己海外的社交媒体账号上晒出一张自己投篮的照片,并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底线是射手投篮的位置,在任何时候都要有底线,球场上是,生活中亦然。


所以其实说来说去,不管别人怎么看,林书豪到底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上层老美国”,他的家在大洋彼岸,他内心深处的故乡在中国台湾,这些都是不以他为CBA这份工作在中国大陆待多久,有多少中国大陆球迷喜欢他,甚至期望将其“归化”而转移的。

而事实也是如此,CBA结束没多久,林书豪便申请了中国台湾地区的护照,一度让人对他新赛季的身份产生了困惑,至于和其他外援一样马不停蹄的离开了相对安全的中国大陆,回到疫情肆虐的美国,那就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回到文章最初的那个问题:对于华人和美国人这两个身份,林书豪自己更认同哪一个呢?


华人的身份为林书豪创造了巨大商业价值,在受疫情影响停摆前,北京主场的比赛可以说是一票难求,他带来的关注度、话题量更是一个无法估量的数字。但林书豪终究是个美国人,他的生活重心和家人都在大洋彼岸,他对中国球迷的热情究竟是基于“同是华人”的认同,还是只是他在受教育过程中养成的礼貌和个人修养,在经过一年时间的观测后,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过对林书豪自己来说,他倒是也不需要分得那么清楚明白,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自己处在最有利的位置,这既无可厚非,也是他必然的选择。而至于未来林书豪还能不能以“球员”的身份重新回到我们眼前,我们也只能等待时间给我们一个最终答案了。



nihil 本文来源:后厂村体工队 作者:南阳宇 责任编辑:周峻涛_NS45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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