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娜出生于中国重庆“温氏家族”,外祖父温岭是民国时期最优秀的网球选手,后受聘四川军阀杨森,很受后者器重。

01访谈手记

文/卡门 图/胡娜

背景介绍:胡娜,1963年出生于中国重庆,曾是中国最出色的女子网球运动员。1982年7月,梦想成为职业球手的胡娜随中国女子网球队赴美参加联合会杯,在第二轮比赛开始前突然失踪。1983年4月,胡娜向美国当局申请政治庇护获批准,从而引发了中美小规模的外交风波,双方的体育交往也一度停止。胡娜“叛逃”与归来始末

从打球到画画,从成都、圣地亚哥到台北。看上去,胡娜总能随遇而安。“可是我当然会有乡愁,我是很念旧的人。”胡娜说。

2014年11月16日,北京上空的“APEC蓝”尚未褪去。胡娜在北京国际大厦一个很小的套间里,和其他两位画家举行了一个画汇联展,她带来了自己最得意的十多幅作品。“是呀,我有的画会配诗,等我拿我的书给你。”胡娜从小小的会客间里站起身来,去门外的展室拿书和签字笔。她穿着及膝裙,黑色的长靴勾画出小腿匀称而美好的线条。当你对此表示赞叹时,她会坐下来,毫不介意地指给你看左膝盖侧面凸起的那块骨头,“有时候冬天会痛,关节里面有碎的骨头。”

这是网球留在她身上的印记,有好的也有不好的,有温和的也有凌厉的。不管哪一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都已经和她融为一体。除了网球之外,最近三年她又有了新的方向——把手中的球拍换成画笔,以“意象派画家”的身份,再次过上满世界游走的生活。就像,年轻的时候一样。

1982年7月,看不到职业之门的胡娜“出走美国”,那是一个决绝的选择,让她不得不背上“背叛者”的名头,不得不和自己的家庭作别。“那个时候我已经19岁了,就会觉得‘哇,很有紧迫性啊’。因为很多外国选手很小就转成职业,大概十四五岁的样子。而且,我那会儿已经知道格拉芙的名字了。”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15岁的格拉芙拿到了女单金牌。

“我有8个月的时间没有身份。”胡娜说,“美国有移民法,就像很多墨西哥人会偷渡过来,但因为没有身份就没人敢雇用你。要是被移民局抓住,就会被遣返。”她不能被遣返,就只能藏起来。对于一名以职业为目标的网球选手来说,“藏起来”意味着不能参加巡回赛,甚至也不能顶着大太阳在网球场上挥汗如雨。那些让人觉得无聊甚至厌烦的涂抹防晒霜的动作,对胡娜来说都变成奢望。她的体重长了起来,力量也变差了。“所以最开始恢复的时候,我的踝关节连续扭伤了6次。因为那个地方的肌肉和韧带都松了,你又没有坚持做复健。在你稍微累了或者脚步不稳的时候,突然间就会没力。”

在美国,胡娜得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职业网球,付出的代价是与父母的两地分离。1990年,母亲8年后第一次见到胡娜,用“又黑又丑”来形容女儿,“82年我最后一次在成都和你见面,你那个时候是多漂亮的一个小女孩,怎么现在变成这个样子?”


              时光隧道
    将星球的连接更紧密
            回家的路途
          已有诸神引领
——胡娜《永恒的灵魂》

1995年,胡娜又一次找到了新的落脚地——台北。“台湾跟内地语言相通,思维方式也比较接近。”这是她选择定居台北的原因。“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信心,认为网球不适合亚洲人。但我一直都跟大家说,我就是东方人,我都可以将自己的世界排名打到第36位,为什么别人不可以?说得太多之后,我就决定先自己做。”她说台湾第一个有奖金的比赛就是自己创办的。2002,胡娜年去花莲找了3个原住民小孩,让她们练习网球。那个地方很穷,一些父母亲都没有工作,很多小孩连网球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并不是希望她们有多大成就,就是希望给她们一个机会,将来可以靠网球去生活。她们都很喜欢打网球,有一个在读师大的体育系,现在也还住在我那里。”

2011年在重庆,胡娜拿起了画笔。“其实在我出发去重庆之前,有一天在台北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打网球,因为那个压力一直都在,就像高考结束后你也还会紧张一样。我们职业选手后来虽然退休了,但仍然会梦到自己在打巡回赛,这是一种长期的无形的压力。在梦里,我和对手厮杀得很厉害,用力挥出一拍之后却突然达不到球了。再看手里,发现已经没了球拍,而是一支笔。”

从打球到画画,从成都、圣地亚哥到台北。看上去,胡娜总是能够找到人生不同阶段的不同目标,让自己随遇而安。“那么,可以说你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吗?”“乡愁啊,我当然会有。我是很念旧的人。”她说。

02人物故事

  • 密谋已久的"叛逃"

    天才少女随国出战离奇失踪 乘友人车酒店后门离去

  • 孤独是韧带里的炎症

    8个月不敢出门体重暴增连伤6次 独自扛包游走各国赛场

  • 海峡那头的别样人生

    拒绝美网协之邀重返校园 台湾办赛教网球获全新人生

  • 怪梦指引的内心灵性

    3年300幅随意涂写灵性 22年后重返故土为弟扫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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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网球天才少女,到引起中美体育断交的“叛逃者”,再到开画展的意象派画家,胡娜的人生似乎从无定式,却总是在做出最“惊人”的选择。但这个不平凡的女人,却是始终在从容地追随内心的自己。这是胡娜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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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娜1963年出生于重庆的著名网球“温氏家族”,父亲胡云浦曾是重庆和四川男篮主教练,母亲曾在重庆大田湾小学做语文老师。外祖父温岭是民国时期最优秀的网球选手,在1926年慰劳北伐将士运动会上取得网球男双冠军,后受聘四川军阀杨森,很受杨森器重。图为1978年,15岁的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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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娜最开始是学芭蕾和体操,7岁偶然玩网球,外祖父觉得她天赋高,就开始教她。在四川队,被评为省青年突击手的胡娜很快没了对手,被上调至国家队。当时国内比赛少,无论是成年组还是青少年组赛事,教练都会带上胡娜。16岁时,胡娜成了全国冠军。图为1979年,16岁的胡娜随中国女子网球队出访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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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胡娜第一次到美国,观看了美网比赛。之后,胡娜接连在墨西哥和美国打了数站青少年赛,先后拿到了白宫杯和弗吉尼亚杯冠军,为美国众多圈内人士看好。图为1981年,胡娜夺得白宫杯女单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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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979年起,美国加州著名教练Vic Braden和佛罗里达州Nick Bollettieri网球学院多次写信给中国网球协会,邀请胡娜美国训练比赛。当时,国家体委没有同意。图为1981年,胡娜随中国女子网球队赴日本参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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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当时中国唯一的体育杂志《新体育》4月号破天荒地用了胡娜作封面。《新体育》从1950年创刊,到2009年60间,网球明星上封面只有两次,一次是胡娜,另一次是李心意1986年底取得亚运会单打冠军,当年12月号的《新体育》封面登了她的照片。图为1982年《新体育》封面人物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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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7月,“胡娜事件”发生。一直憧憬打上职业比赛的胡娜在随中国女子网球队赴美参加联合会杯期间突然失踪,向美国当局申请政治避难并且在次年4月获准,前后的8个月都是无“身份”人员。“胡娜事件”一度让中美体育交往暂停。图为1982年的胡娜,祈祷能够参加职业网球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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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获得“身份”期间,胡娜一直在朋友家里,不怎么出门,体重由平时的105斤涨到120斤。在美国当局确认可以留下之后,胡娜投靠在Vic Braden门下接受训练。图为1983年的胡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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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职业球员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在恢复训练之后,胡娜一度经历了长达8个月的伤病期,她转入职业的时间写的是1983年,实际上直到1984年初,她才开始系统参赛。图为1984年,胡娜训练中受伤接受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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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由于没有世界排名,胡娜不得不从最低级别的卫星赛打起。很快,同样是在1984年,胡娜如愿以偿参加了美网,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大满贯赛事。1985年,胡娜赢了三场资格赛,终于打到温网的正赛,后来又连赢两场,闯入第三轮,这是她大满贯生涯成绩最好的一次。图为1985年,22岁的胡娜在比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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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85年到1992年退役,一直饱受伤病困扰的胡娜打打停停,8年职业生涯一共参加过16次大满贯。当时美国网球系统有两个排名,WTA的和USTA,在WTA排名上,胡娜最高的是在1988年2月底的世界第48;在USTA排名上,她的更高些,最高到了36。图为1985年,胡娜在意大利参赛后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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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好地适应巡回赛,胡娜1987年将家从洛杉矶搬到了圣地亚哥。在外比赛时,胡娜有时会碰到中国人,每每听到球迷用中文喊:“胡娜,加油!”图为1987年,胡娜24岁生日宴会,德国网球名将格拉芙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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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胡娜的父母终于有机会到美国探望胡娜,一家三口时隔8年才再次见面。母亲见到胡娜之后顿时流下热泪,后来母亲解释说,哭的原因是没想到胡娜变得“又黑又丑”。同年,外祖父温岭也到美国看望胡娜。图为1990年,胡娜与外祖父在美国家中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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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胡娜因伤退役,在圣地亚哥生活了5年,攻读经济管理专业的同时,拿到了教练资格证。1996年,胡娜移居台湾,此后胡娜常搭档许乃仁解说网球,两人被视为网坛华语解说的第一组合。图为1998年,胡娜作为评球嘉宾现场报道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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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担任网球解说期间,胡娜经常出现在四大公开赛的现场,也不可避免地碰到许多老朋友。图为2001年,胡娜在温网现场与张德培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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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胡娜做了一件轰动台湾的事,她在花莲阿美族山村领养了三个8岁的女孩孙惠玲、张华娟和杨佳贤,出资让她们学网球。张华娟是孤儿,天赋也最高,胡娜对她寄望也最殷切,但是2010年张华娟恋爱后决定不再打网球,胡娜8年的心血付诸东流。图为2008年,胡娜与孙惠玲、张华娟和杨佳贤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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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胡娜重新走回国内球迷的视线。7月13日,《参考消息》发表了新华社著名记者廖翊对胡娜的访问,标题是“人生,也有第二次发球”。时隔20年后,胡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中国国内的报纸上。图为2004年,胡娜与彭帅在温网现场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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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1月,胡娜陪几位台湾朋友参访成都宝光寺,有幸与开光大师戒和师父结缘,后者赠与胡娜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小佛像。那一天,从未写过诗词的胡娜灵感迸发写了一首短诗,从此开始了诗词的创作。图为胡娜近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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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7月,一场梦境让胡娜拿起了画笔。用胡娜自己的话说,“梦中的我正在打网球比赛,可是面对来球时无论如何挥动球拍都打不到球。原来,手中的球拍不见了,握住的却是一支画笔。”图为胡娜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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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8月,胡娜回到了出生地重庆,买了画画所需要的一切工具,从来没学过绘画的她将脑海中的画面在空白的画布上彩绘出来,取名《蓝色的幻影》。图为胡娜画作《蓝色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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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1月17日,胡娜的第一次世界巡回画展在台北举行,一共展出75幅作品。胡娜正式完成了从职业网球手到职业画家的转变。图为胡娜画作《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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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胡娜来说,内心非常希望能回到国内举办一次个人画展。什么时候能回国内办一次大型的个人画展?“我一直有这样的愿望,也许就是不久的将来。”胡娜说。图为胡娜在自己位于台北的画室中作画。

03独家评论

胡娜,从画中来到画中去

文/胡力涛

第一次知道胡娜,基本是个画中人,是在八十年代初某期《新体育》杂志的封面上。摆的是《大众电影》封面女郎才有的姿势,只是身着运动装,手里多了两副网球拍。看内文知道这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漂亮姑娘叫胡娜,从名字到形象到所从事的项目都很洋气。还知道她是我国网球的“希望之星”,刚在美国拿了“白宫杯”的冠军。那时候想法简单幼稚,觉得能把美国总统府都拿下了,那得多厉害啊?!所以对胡娜的第一印象特深。顺便再说一下,《新体育》从1950年创刊,到2009年60间,网球明星上封面只有两次,一次是胡娜,另一次是胡娜当年的室友李心意,1986年底取得亚运会单打冠军,当年12月号的《新体育》封面登了她的照片。

看着最近关于30多年前胡娜“出走”的这些议论,有时你会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改变了许多东西;有时你又会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什么都没改变。

后来印象就更深了,就是所谓“胡娜叛逃事件”。那时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个“广播版的《新闻联播》”叫《全国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及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大概有两周左右的时间每天都是关于这一“中美外交事件”的报道:政治避难、外交部严正声明、强烈谴责、中断两国文化交流活动、别有用心、敌对势力的工具……那时年纪尚小,通过这些政治术语和固定词组你根本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清楚事情闹大了,最后连胡娜的父母都被要求必须公开表态,跟女儿划清界限。这时,《新体育》封面那个靓丽形象在我心中有点扭曲,也变得模糊。

再后来,像上过《大众电影》封面的迟志强也出事了,我也就知道无论男人女人都不止一面封面只是其中一面而已。

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偶尔还能从《参考消息》这类媒体上看到关于胡娜的消息,都是负面的,遣词用语也都有着两岸宣传战的呛人味道。在文字的硝烟中,胡娜连背影都看不清了。

再见胡娜,是在录像带里,九十年代初。那时上大学,开始打网球,不像现在到处有视频可看,卫视体育台几乎是唯一的途径,家里还收不到,只好托球友录制比赛录像,一来观赏,二来学习。演播室出镜环节,胡娜端坐在许乃仁和刘中兴中间,眉宇间多了几分沧桑感,要不是有字幕提示,你很难立刻就把这个说话已经有很浓台湾腔的女解说嘉宾和《新体育》封面上的那个来自四川的小姑娘联系成同一个人,这中间毕竟有着十多年时间和空间上的隔绝。不过,最重要的变化还是发生了,那就是一度被高度意识形态化的胡娜这个名字再度具象化了,成为一个比封面照更生动的形象。

一晃又是十多年,来到2009年。《网球》杂志组织建国60周年的系列专题报道,胡娜的故事自然又是跳不过去的一章。正好这年5月,胡娜带着她亲自挑选的三位卑南族女孩来北京匠心之轮网校参加青少年比赛,经杂志记者张文悦介绍,几个朋友一起拜访了这位中国网坛的奇女子。当时我已经开始在电视台说球,而胡娜则已把更多精力投入到自己名下的网球俱乐部。当我以同行晚辈的身份邀请她有机会来央视高网频道解说时,胡娜答应得很痛快,她说自己一直也有这个愿望能在大陆这边为推广网球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胡娜是不是欠全国人民一个道歉?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代表不了全国人民。抛却政治因素,胡娜当年半夜迈出酒店房间的那一步,只是改变其个人命运的一大步。

很遗憾,我的邀请最后也没能变成现实,其中原因大家也很容易想到并理解。但科技的发展总会冲破观念的束缚,新一代大陆球迷还是有机会欣赏到胡娜的解说,只不过是通过网站的视频直播。之后再见到胡娜,都是在钻石球场直播区里,因为都忙,也只能匆匆寒暄几句。

这次胡娜来京办画展的消息也是张文悦告诉我的,我有点意外,但也不算太过吃惊。我知道她这些年一直在潜心作画,但确实没想到她会走上“职业画家”的道路。更没想到,她的这次露面又会引发又一轮关于三十多年前那次“出走”的议论。看着这些议论,有时你会觉得时间过得真快,改变了许多东西;有时你又会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什么都没改变。

胡娜是不是欠全国人民一个道歉?我不知道,因为我也代表不了全国人民。抛却政治因素,胡娜当年半夜迈出酒店房间的那一步,只是改变其个人命运的一大步,而对中国网球来说,那更像是个磕磕绊绊的趔趄。胡娜成为了一个在“错误时间”的“先行者”,她做出了选择,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与身外纷扰的非议相比,人生的最大问题其实是如何跟自己的内心沟通。所以胡娜一边说自己不后悔,一边又做了一次选择:放下球拍,拿起画笔。

04专家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