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蛮于德豪

2019-01-01 07:08:27 来源: 网易体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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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易体育1月1日报道:

北京奥运会那年,全国上下一盘棋,到处都是体育的痕迹,还在湖南省地质中学读初中的于德豪有了效法同门师兄罗汉琛,冲击职业道路的想法。暑假,他的授业恩师、湖南著名青训教头毛地感觉时机已经成熟,带他叩响了新世纪青年队的大门。

于德豪与恩师毛地(左)
于德豪与恩师毛地(左)

那会儿于德豪身高只有1米74左右,一直以来的培养方向却是2号位,时任新世纪青年队主帅的“歪把子机枪”张勇军皱了眉头,“不是很想要他。”毛地说,他向张勇军保证,这孩子的父母原先都是湖南省赛艇队的运动员,遗传基因好,他父亲将近1米9的个子,“他绝对能长到1米9以上。”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张勇军当即就把队员分成两组进行较量,于德豪凭借顽强的作风、已具雏形的球技说服了这位以球风强势著称的教练,从此踏上了职业篮球道路。那一年,他13岁,年龄虽小,却不妨碍他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好胜心。据毛地回忆,于德豪从新世纪青年队磨练月余回到学校之后,带队打进了一项赛事的决赛,结果却空砍40多分,眼睁睁看着球队以1分憾负,“哇哇地哭了一场。”

“霸蛮”

霸蛮与灵泛

知名学人易中天曾将湖南人的特点总结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霸蛮精神”,与“霸蛮”互补的是“灵泛(即聪明机智)”,两者结合,创造出了源远流长的湖湘文化。“‘霸蛮’不是霸道,不是野蛮,是坚韧不拔,是果敢刚毅,是不怕鬼,不信邪,是‘打脱牙齿和血吞’。”易中天认为。

他又进一步举例,左宗棠抬着棺材进新疆,不向沙俄让寸分,是霸蛮;蔡锷以弱抗强,率领三千子弟与十万袁世凯军队死战,也是霸蛮;知名思想家王夫之山居瑶洞四十余年,却著作等身,“没有‘霸蛮’的精神怕也不行。”

于德豪父母出生在湘西,此地自古民风彪悍,土匪多,豪杰也多。抗战期间,128师的湘西子弟端着“比道台衙门口的石狮子年龄还要老一点”的土枪奉命北上,抱着“弹尽卒尽”的决心,以血肉之躯与日军精锐鏖战七天七夜,用伤亡2653人的代价完成了阻击任务,史称嘉善保卫战。此战之后,128师官兵的家乡,湘西凤凰城内城外,几乎户户都有父兄为国捐躯,家家门前悬挂伤悼白幡,哀祭阵亡子弟忠魂。

作为湘西人的后代,长沙伢子于德豪身上那股子“霸蛮”的劲儿,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

霸蛮与灵泛

当时的新世纪青年队还在长沙,球员宿舍就设在投资人梁志斌开发的一个楼盘里,二十几个孩子住在一块儿。青春期的孩子,难免年轻气盛——正如一位知名西瓜成熟度鉴定专家的名言:“不气盛叫年轻人吗?”——很可能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于德豪虽然是这帮孩子里年龄最小的(或许也是身高最矮的),却敢向所有人挑战,跟人打架,“你想啊,其他孩子牛高马大的,根本不是一个级别。”据毛地回忆,“那些孩子被他惹得不厌其烦之后,把他弄到床底下不让他出来,结果他爬出来又跟你搞,就是一定要分个输赢。”

进入CBA,于德豪从最初的二号位得分手,变成了一号位防守工兵、传球者、蓝领,但有一样没变, 他依然敢挑战“强权”,依然是一上场就玩命,依然好勇斗狠、不服输。无论对方资历多深、名气多大,他都照防不误,从不谦让。他告诉网易体育,他并不想通过击败谁来抬高自己,只是防守于他而言,是职责所系,是价值所在。姚明曾说过:“在体育界,我们的价值不是靠自己,反而可能是靠对手。假如你击败了某个对手,比如沙克,你的价值才能体现出来。”

于德豪没有表现出一个后进晚辈“该有”的乖巧与驯良,也没有表现出一个龙套辅助“该有”的谦卑和恭顺。所以当他面对郭艾伦击掌并凶狠切掉后者的球时,被球迷讥讽是“自取其辱”,所以当他在亚洲杯赛场上大声向郭艾伦要球时,被球迷骂作“你算什么东西”。

霸蛮与灵泛

而事实上,两人之间没什么私人恩怨。只是你知道,两团火碰在一起,注定要有一团吞噬另一团。他们两个都争强好胜,都不想让对方吞噬自己。

“我又没弄一些歪门邪道的东西,球场就是球场,我又没有去害人……大家都是为中国队而战,我要是去害人,不也是中国队的损失吗?”于德豪说,“运动员之间,良性的竞争是很正常的。工作岗位上还有竞争呢,人生就是互相竞争、互相学习嘛,我要不跟你竞争,不就不学习了吗?他们其实没有想到,其实我是在尊重他们的偶像,如果我跟他吊儿郎当地打,反而是不尊重他。”

于德豪同时承认,自己与郭艾伦有很大差距,“他打得确实好,确实发挥很优秀,跟外援似的,我未来要不断向他学习,争取把他的优点吸收到。”

科比在自传《曼巴精神》中曾写道:“我总是致力于打垮我的对手……很多时候,对于很多人来说,防守球员成了进攻一方,进攻球员反而屈服了。”没有任何一个志存高远的球员,不是像科比一样致力于打垮对手的。毕竟,技不如人可以练,斗志不够顽强, 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常言道,“匹夫不可夺志也,”谁也没资格剥夺一个小人物打垮对手的欲望。

伤病与“灵泛”

于德豪畸形的右手小拇指
于德豪畸形的右手小拇指

“小拇指脱臼这都无所谓吧?”于德豪边说,边试着将右手小拇指伸直,他努力将第二关节处诡异的凸起抻平,不过这是徒劳的,他越用力,手就抖得越厉害。他右手小拇指皮肤下受伤的筋脉,已经按照错误的方式彻底长死,不可能再自然复原了。

于德豪的手指是去年在国家队集训时受伤的,因为治疗不及时而错过了最佳康复时间,留下了后遗症。“篮球运动员戳到手指、脱臼,很正常,小拇指受伤反正也不影响打球。”于德豪告诉网易体育。

奥尼尔恩比德畸形脚趾比拼 (来源:网易体育)

最近,美国TNT对“大鲨鱼”奥尼尔和恩比德的脚趾进行了一番比较,他们俩的脚趾都存在很严重的畸形:变粗变短、关节错位、指甲盖如同枯树皮,令人触目惊心。“我看到的是他们的努力。”有网友评论说。

网易体育记者曾观察过修鞋匠、剪纸艺人的手,越是经验丰富的师傅,手指的畸形越严重。篮球运动是一门手脚并用的艺术,畸形的脚趾、手指是运动员们曾为这项运动流过汗甚至流过血的见证。假如你是为国负伤,那意义就更不一样。

于德豪在2014年季前赛中
于德豪在2014年季前赛中

2014年,被寄予厚望的于德豪升入一队,在一场季前赛中右膝十字韧带断裂,赛季报销并赴美接受了手术,恢复期长达10个月。“据队友回忆,在他倒地之后,队友们都冲过去看他,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球进没进啊?这让现场随队的工作人员一下红了眼眶。”当年的一篇报道称。

“(伤病的)影响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是在自己最满怀期待的时候遭遇这么大的伤病,而不是一个很小的伤病。不过,那一年上场时间应该也不会很多,经历伤病算是一个很重要的磨炼吧。”于德豪说,“早伤晚伤还不如早伤,恢复得快,哈哈。”

2014-2015赛季,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于德豪终于完成了自己的CBA首秀,然而好景不长。2015年12月30日,他在对阵辽宁的比赛中扭伤右膝内侧半月板,再度赛季报销。“事情已经发生就坦然面对,很高兴有你们的陪伴,下赛季还是一条好豹子。”于德豪在社交媒体写道。

霸蛮与灵泛

右膝遭受的两次重创,再加上左膝的髌腱炎,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于德豪的上篮稳定性,“断过的人才懂那种感受,”也让于德豪隐约间有了“玻璃人”属性。

一个司机在驾驶一辆经过大修的汽车时,总是小心翼翼,以防再生不测。于德豪显然不是这样的“司机”,看起来,他总是十分“粗放”地使用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与对手贴身肉搏,即便被撞得人仰马翻、鲜血横流也在所不辞。外界对于他这种球员,有一个半赞扬半讥讽的称号——疯狗。

《圣经-撒母耳记上》里大卫击败巨人格利亚,靠的并非一腔孤勇,而是靠勇气与智慧的结合。同理,假如于德豪只是继承了湖南人的“霸蛮”,他恐怕也只能停留在莽汉的层面,而不能获得以严厉著称的杜锋的青睐,更不可能在红蓝合并之后,仍能得到国家队的召唤。除了“霸蛮”,他身上还闪动着“灵泛”的光辉。

霸蛮与灵泛

“我也不是那种傻了吧唧的,跟疯狗似的球员。”于德豪告诉网易体育,“其实也是有一种策略跟套路的吧,也不是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有时候我知道自己会摔那一跤,我就提前保护好自己,知道要来硬的的时候,会提前准备。比如摔的时候,我会滚一下,或者卸一下力。我不是疯狗,但我在防守方面确实很拼。就像在工作岗位上,你不把自己最擅长的东西展现到极致,就会被社会淘汰。”

如今,于德豪已经学会了与自己的身体和平相处,感知到身体的疲劳之后,就通过休息和康复来保养。“跟伤病的关系就像朋友似的,你把身体照顾好,跟它处好关系,它不会对你做什么。当你身体特别疲劳,特别有问题的时候,就跟这个朋友闹掰了,它就会给你来一下,相当于强心剂,提醒你该注意起来了。”于德豪说。

“批评如同苦茶”

霸蛮与灵泛

对于于德豪来说,2018年9月17日或许是个不太美好的日子。那一天,在中国篮球圣地五棵松,在全场1万多名观众的注视下,他上空篮不中。球迷们上半场因战局不利而积攒的郁闷,顷刻间爆发了,将嘘声一股脑儿地砸到了于德豪身上——而且不下两次。本就备受争议的于德豪,再次千夫所指。

年龄更小、资历更浅的蓝队后卫陆文博没见过这种阵仗,他有些替于德豪担心,问道:“这怎么办?”于德豪宽慰他说:“没事,没关系,老天在磨炼我呢。”

郭少在斯杯上也有空篮不中的情况
郭少在斯杯上也有空篮不中的情况

历史上,国手上空篮不进的情况并不鲜见,他们的遭遇也大同小异。2010年土耳其世锦赛(篮球世界杯前身)1/8决赛首节,刘炜上空篮不中,被球迷调侃为“第一佳,没有十佳”,很少有人记得,那场比赛他砍下了全队最高的19分;2016年“斯坦科维奇杯”首战,接班刘炜的郭艾伦同样出现了抢断之后上空篮不中的情况,被质疑“基本功不行”,有趣的是,郭少那场比赛同样砍下了全队最高的19分。

到了于德豪这里,自然也不会例外。若干年后,大家也不会记得,于德豪下半场的防守和得分,是中国蓝队逆转比赛的关键之一。

【延伸阅读:于德豪关系户?但除他之外,杜锋真没人可选,一号位"悲剧"只剩一招可解

事后,有朋友调侃于德豪说:“那么多人嘘你,换了我早挖个洞下去了,你还能接着打完。”

对此,于德豪的解释是:“从小我爸妈就让我做一个散发正能量的人,他们会说‘你是最优秀的’,这种鼓励对我帮助很大。让我寒心的是,我已经把最好的东西献给了国家队,你们作为球迷是不是也应该把最好的东西献给国家队?为什么不能包容这些为了国家队拼命的人?”

除了被嘘,“水货”“关系户”的质疑声也时时围绕着他。如前文所述,于德豪的父母出生于湘西,都曾经是湖南省赛艇队的运动员,他的母亲如今是一名全职太太,父亲则是普通上班族,如此普通的家庭,怎么会有打通国家队关节的“关系”?至于是不是“水货”,我们留到下文用数据说话。

霸蛮与灵泛

于德豪今年23岁,却已在专业篮球道路上走过10个年头,年轻也不年轻。如果说频仍的伤病是物理攻击,那遮天蔽日的批评就是心灵攻击。他最近两年遭受的批评,可能要超过他人生前21年所遭受的批评的总合。

“批评在你生涯中扮演着什么角色?”网易体育记者问道。

“苦茶的角色。人生,酸甜苦辣都得有,太多好的东西也不行,总得有点不好的东西。”于德豪回答,“哪有说我工作打球,怎么可能10个人里有10个人夸你,如果真的有,那我只能说你家庭地位是不错的,哈哈。”

磨璞见玉

霸蛮与灵泛

休赛期,深圳外线的重要炮台孟铎转会广东宏远,于德豪有了承担更多进攻重任的机会。没人知道于德豪的武器库到底有多少硬货,毕竟在此之前,他在队里的定位一直是防守工兵,表现最好的上赛季,场均得分也不过5.6分4.8篮板2.2助攻1.6抢断。

霸蛮与灵泛

新赛季,于德豪毫无征兆地爆发了。赛季前26轮,他出战21场,在上场时间基本不变的情况下,场均得到11分4.1篮板3.9助攻2.2抢断,得分和助攻几乎翻了一番,其他各主要数据也有所上升。在场均出场时间达到20分钟以上(含)的本土后卫中(下同),于德豪的得分排名第9,助攻同样排名第9,抢断数则是第2,仅次于韩硕。正负值更是达到+4.52,排名第5,仅逊于刘铮、赵睿、孙铭徽和方硕。

霸蛮与灵泛

防守作为于德豪的立身之本,值得单独拿出来说道说道。本赛季,他的防守效率达到85.4,也就是说,当他在场时,深圳队每100回合仅丢掉85.4分,而他们本赛季的场均失分是106分,相差的20.6分,约小于于德豪对防守的真实贡献,我们姑且称之为“防守贡献值”。经过对数据的简单筛选和排列,我们发现于德豪无论是防守效率还是防守贡献值,均能在得分排前10名的本土后卫中排第1。

综上所述,本赛季的于德豪进攻、组织都称得上是本土一流后卫,防守则堪称顶尖。很多人都以为,失去了杜锋的“庇护”,于德豪定然无法在红蓝合并之后的国家队拥有一席之地,然而他不仅获得了集训队的邀请,还险些进入最终的12人大名单——如果不是伤病复发必须赴香港治疗的话。

好话说了一箩筐,我们也得说说问题。于德豪最大的问题大概有三点:

1、三分球尚欠雕琢。本赛季他的三分球命中率仅29.4%,相比上赛季下降了大约5个百分点,在小球大行其道的今天,这样的三分球表现对于一个志存高远的控卫来说,显然不够看;

以“失误/球权使用率”为排名基准
以“失误/球权使用率”为排名基准

2、失误数畸高。于德豪的助攻失误比是1.4,排名本土后卫(场均出场20分钟以上的)倒数第12名,得分排前10名的本土后卫中排倒数第3,仅好于李荣培和张骋宇。由于这10人的球权占有率差别很大, 我们不妨将数据再精细化一点,可以看到,于德豪每单位球权出现失误的概率,乃是十人之首。作为参照,赵睿和郭艾伦助攻失误比分别是2.8和2.2,他们俩在控制失误方面,要优于于德豪。

3、状态不稳定,他可以连续两场拿下20+,也可以连续两场得分不超过5。状态的不稳来源于战术地位的不超然和球员心态的不稳定。赛季初,于德豪的罚球一度罚球一度19连中,现在他的罚球命中率却降到了76.7%,这就是典型的“心态问题”。以他的年龄和阅历,想拥有超然的战术地位是不现实的,但可以想办法让自己的心态更稳定。

霸蛮与灵泛

于德豪的爆发,时机和实力,缺一不可。孟铎的离开提供了时机,而杜锋的培养则锻造了实力。“杜指导平时对我的投篮各方面要求都比较严格,他对我的教育、批评啊……他对我的好不是用语言能表达的。(进步)也跟平常的训练是分不开的。”于德豪告诉网易体育。除了篮球,师徒俩在生活中的交集其实并不多。

当然,还有随着阅历的增长而在潜移默化间提升的东西,“术业有专攻,你需要涉及的面不一样。但在场上打球打多了,其他方面也在不自觉提高。”于德豪说。

如今,深圳男篮排名联赛第4,仅次于广东、辽宁、北京三强。于德豪能在这样一支球队里担纲主力控卫,没有一定的实力显然是做不到的。

霸蛮与灵泛

擅长挖掘、调教年轻人的杜锋,再次证明了自己眼光的毒辣。或许,当初他为于德豪背负的压力有多大,于德豪用行动证明他眼光的力度就会有多大。

小红军 本文来源:网易体育 作者:赵环宇 责任编辑:杨建坤_NS4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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