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乒球教父到足坛大佬 蔡振华与中国体育诀别

2018-09-29 16:02:45 来源: 网易体育 举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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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5日,足协公布中超联赛U23新政,这个政策像一枚深水炸弹一下就引爆了整个中国足坛。中国足协主席蔡振华遭到网友的口诛笔伐,这个看似外行的决定被认定是足协的“政绩工程”,为了中国男足能在奥运会甚至世界杯上实现突破,管理者不惜毁掉联赛。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决定实施新政前的一段时间里,蔡振华曾在足协的办公室拍着桌子表达对这个政策的不满。当时在场的人不多,蔡振华最满意的中超联赛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但这更像个信号————即使蔡振华不满意,新政也必须执行。

直到5个月后局长助理杜兆才空降足协任党委书记,坐实了蔡振华被架空的传言,此后蔡振华再也没出现在足协。

2018年9月29日,国务院发布人事任免通知,此前已经当选全国总工会副主席的蔡振华不不再担任体育总局副局长的职务,至此,蔡振华彻底告别了奋斗40年的体育界。

在现在的蔡振华身上,已经很难看到从前的影子。出现在公众面前的他总是西装革履,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这个形象深入人心,无论是30年前初掌男乒时的春风得意,还是国足12强赛兵败塔什干时的焦头烂额。这是一种威严的象征,是他从意大利回国时就一直保持的“个人形象”。

公众面前的蔡振华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
公众面前的蔡振华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

就连1995年天津世乒赛时蔡振华也是如此,那是他教练生涯的第一个重大任务,瑞典已经三次从中国男乒手里抢走了男团的冠军,天津世乒赛又是在家门口举办的比赛,这枚男团金牌绝不容许失误。

刚当上男乒主教练的蔡振华压力不言而喻,比赛前几天他在场馆公开“教训”了主力队员马文革,暴跳如雷得说:“你不想打就回省队!”,马文革跑回宿舍,蔡振华则忧心忡忡叫上了好友、体育记者梁言,去场馆外遛弯。他反复向梁言诉说自己的担忧,却也希望梁言能去劝住马文革,让他重新回到队里。那时他的头发仍一丝不苟,只是蔡振华用手去捋头发的时候,一下掉了一大把,他伸手给梁言看,这一幕让梁言记忆深刻。

蔡振华教训了男乒主力马文革,但世乒赛还是带上了他,夺回了男团冠军。
蔡振华教训了男乒主力马文革,但世乒赛还是带上了他,夺回了男团冠军。

他去运动员宿舍带回了正在大哭的马文革,也带回了中国男团这一枚宝贵的金牌。这是蔡振华执教生涯金牌之路的开始,在颁奖礼上,现场被中国观众围得水泄不通,几乎是山呼海啸般的庆祝声,与运动员一同站在领奖台上蔡振华看着鼎沸的人群开始笃定,金牌和成绩高于一切。,                                          

以至于后来分管足球后,没有成绩的中国足球让蔡振华几乎失去了信念。12强赛对乌兹别克斯坦的第一场比赛后,记者们围在蔡振华下榻的宾馆门口,他谢绝媒体采访,但即便知道媒体都在门口他也依旧控制不了自己郁闷的心情出门抽烟,来回踱步的蔡振华铁青着脸,夜幕中仿佛都能听到一声长叹。他在足协的全体会议上光着脚汲着拖鞋,头发也不再一丝不苟,底下的员工窃窃私语:“也就在北京的胡同里还能看见有老头这么邋遢。”

蔡振华有吸烟的习惯,心情不好时吸得更凶。
蔡振华有吸烟的习惯,心情不好时吸得更凶。


他在足球记者中很少有朋友,更别提能陪他出门遛弯的了,刚分管足球的时候蔡振华去督战看到国脚们一天训练2小时,他对在场记者说:“我们乒乓球运动员一天都训练6到7个小时,他们怎么只训练2个小时啊,咱们别的不行,训练得刻苦啊!”就是这番言论遭到了足球圈记者们的嘲笑,记者们没有明着跟蔡振华说,却在自己的文章里写到国脚们有密集的联赛赛程,一天训练2小时已经算得上刻苦。

蔡振华一次次在面对媒体时极力维护着中国足球:“中国足球需要时间”“我能理解球迷失望的心情”“对中国足球要有耐心,不能意气用事”。但场面话无法掩盖尴尬和无奈,2014年国奥输给泰国,蔡振华对记者说:“能满意吗?有什么好说的。”“别说输给泰国了,国家队现在的水平输给越南都有可能!”

从意气风发到狼狈不堪,不过区区几年光景。


但如果时间再往前走,回到蔡振华刚刚成为运动员的时候,可能很多人想象不到,他曾有过自由的灵魂,与后来的官员蔡振华大相径庭。1973年12岁的蔡振华被选入江苏省乒乓球队,成为江苏省第一批乒乓球运动员,但他并不安分,12岁就把体育场停着的卡车开走了,骑着二八自行车载上四五个队友像叠罗汉一样在操场上“玩杂技”,跟田径运动员摔跤被摔出好几米趴在地上起不来。刚进国家队时,蔡振华就学会了抽烟,经常跟队友们在房间里边抽烟边畅想未来,有一次他们钻进上海游泳运动员大刁空着的宿舍抽烟,但是抽完烟后的“扫尾”工作没有做好,一个没有掐灭的烟头火星点着了房间的拖把,慢慢烧了起来,烧着了一整面墙。

蔡振华的青少年时期是出了名的捣蛋鬼。
蔡振华的青少年时期是出了名的捣蛋鬼。

不服管的蔡振华是因为“当官”才收起了自己抽烟喝酒烫头的江湖做派,当时男队的教练许绍发“别有用心”得让蔡振华担任男队的队长,没想到蔡振华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始在各方面严格要求自己,同时也关心起集体。

曾经的捣蛋积极分子当教练后成为了从严治军的典范,刚进国家队的刘国梁孔令辉基本训练打3组20回合,蔡振华因发现两人没打够回合数当即将两人遣回二队,刘国梁事后回忆时说当时蔡振华也没盯着看,但仿佛身后长了眼睛一样,能清楚得说出两人少打了几回合。

因为队伍管理严格,蔡振华曾遭到球迷和媒体的质疑,雅典奥运会前蔡振华为了让马琳、王皓等重点队员安心训练,棒打鸳鸯把二人当时的女友,同时也是女队队员的白杨、范瑛遣回了地方队。当年刘国梁和王瑾谈恋爱,王瑾放弃了在国家队打球的机会远赴日本,两人的恋情才得以继续。后来李永波卸任羽毛球队总教练时,蔡振华在公开讲话时仍提到:“年轻队员陷入爱恋会断送运动生命甚至影响人生。”

蔡振华治军严苛,不允许重点运动员谈恋爱。
蔡振华治军严苛,不允许重点运动员谈恋爱。

在竞技体育上,蔡振华向来以夺金为最高原则,他带领乒乓球队的日子里逐渐形成了自己“制造奥运金牌”的方法论,在他还是乒乓球队男队主教练时,他的宗旨就是:“影响训练和成绩的事情一律没得商量。”他这一套理论同样适用于其他体制内的项目,或者说蔡振华本人就是“体制”的最佳范本。在他成为体育总局副局长后主管夏季项目的奥运备战,08年北京奥运会、12年伦敦奥运会、16年里约奥运会,蔡振华分管夏季项目的10年是中国竞技体育的巅峰。

但同时,这些体制内的项目又面临相同的困境:选材面越来越窄、大众普及越来越困难,无法实现职业化。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乒乓球取得成功后蔡振华提出第二次创业,想把国内的乒超联赛打造成中国的NBA,但直到刘国梁称为总教练才在里约奥运会后借助网络文化的兴起把国乒变成了“网红队”,而至今乒超联赛仍然连年“裸奔”,无法卖出总冠名。

蔡振华构想的国乒再创业在刘国梁身上得以实现,刘国梁真正把国乒变成了一支网红队。
蔡振华构想的国乒再创业在刘国梁身上得以实现,刘国梁真正把国乒变成了一支网红队。

高度职业化的项目在蔡振华手里难以实现突破。2010年蔡振华成为总局分管足球的副局长,在同年的中甲俱乐部准入制度的研讨会上,蔡振华亲自向媒体宣布了总局正式决定了让自己分管足球。同时他还透露在中共中央十七届五中全会上中央领导人在和他谈到足球工作时,对中国足球现状的不满,同时对他和中国足球的未来都寄予了厚望。在那次会议上他说:“我希望能够和大家一起,同舟共济荣辱与共,坚定搞好中国足球的信心与决心。”

刚刚接管足球时的蔡振华意气风发。
刚刚接管足球时的蔡振华意气风发。

那时蔡振华仍然踌躇满志,他对足球有情节,在他还是江苏省乒乓球运动员时他就喜欢踢足球,最擅长的位置是左边锋,人送绰号“金左脚”,他跟队友踢过,跟食堂大师傅踢过,还曾有过带球连过四人的高光时刻。被公派去意大利执教后,蔡振华被意甲的氛围吸引成为一名地道的意甲球迷,直到后来他出任足协主席时会见孔蒂时还对对方表达过意大利足球有着独特的魅力。在国乒执教时,蔡振华很少缺席国乒组织的足球赛,他踢过国乒和申花举办的友谊赛,那场比赛国乒仅以一球之差输给了申花。

上面重视足球,也重视蔡振华,蔡振华是当时体育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是总局局长班子里唯一一个中共中央候补委员,让蔡振华接手中国足球的烂摊子是上面的意思,当时他身边的人说:“其实那时候蔡局不想接足球并不是没有办法,我觉得他心里还是有中国教练的足球情结,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这股劲儿跟蔡振华接手国乒时一模一样,当年他在意大利公派执教时就是因为看到了国乒在世乒赛上的糟糕表现而心急如焚,放弃了意大利的高薪和优厚生活带着怀孕7个月的妻子回国,去机场接蔡振华夫妇的任国强清楚的记得当时二人回国后住在游泳队的运动员宿舍,没有厨房和厕所,只有两个钢架单人床拼成的一张大床。

蔡振华曾是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深受重视。
蔡振华曾是总局最年轻的副局长,深受重视。

从分管足球到正式成为足协主席的四年里,蔡振华亲自参与的调研达到了30多次,2011年开始蔡振华的主要工作重心都在足球上,他经常出入足协的办公大楼,有时早上8点就开始在足协办公,比大多数足协工作人员还要早,有时午饭时间他也会突然出现在足协。昆明足代会期间蔡振华曾中途返京开会,夜里2点返回昆明时蔡振华拉着其他足协领导开会到4点。

国足的每场比赛蔡振华都会把当天比赛的失误情况和自己的看法记在一个本子上,他在国乒当教练的时候喜欢赛前赛后总结,对国足队员在比赛后立刻原地“解散”很不解。蔡振华的总结和分析会表达给国家队,高洪波辞职后时任足协党委书记的于洪臣在通报中提到蔡振华曾在比赛前夜与高洪波“谈话”,对于教练组使用新人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此举被认为是干预教练决策,在“高洪波被足协控制”的言论甚嚣尘上时蔡振华自己说:“对备战的情况,我会给出自己的建议,有益的你们教练组听取,最后决策的是主教练。这不是单独针对高洪波的,包括佩兰时期,包括女足的老布(布鲁诺)。我们可以建议,但决策是主教练。”

蔡振华赛前跟高洪波谈话,被认为干预国家队决策。
蔡振华赛前跟高洪波谈话,被认为干预国家队决策。

蔡振华的位置很尴尬,所有人都迫切需要国足交出令人满意的成绩单,但一个不专业的足协主席指导了工作被认为是干预国家队决策。蔡振华曾经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自己专业性不够,所以国足大赛前的动员自己都会少说一点,说多了就成了“让队员感到压力的一环”。但现实却是蔡振华和足协的动员已然成为国脚们的包袱,一位国脚曾表示12强赛中乌之战前足协领导和每个队员都谈了心, “说是谈话为了让我们放下包袱,其实是让我们的包袱更重。”


勤勉并不能解决中国足球的问题,足协的工作人员说蔡振华在足协的地位可以用“君临天下”来形容,但这种君临天下的权威并不来自于对他本人的认可,这与乒乓球圈的蔡振华完全不同。国乒的人仍喜欢叫蔡振华“蔡指导”,足协却一直叫“蔡局”,叫蔡主席“都怕把人家叫小了”。但“蔡指导”的威信却比“蔡局”大得多:“蔡指导”奥运会前把原本不想参加奥运想回家结婚生子的李晓霞带去了里约,甚至对国乒队员的婚姻大事也有极大的话语权;在国足这里,“蔡局”赛前去督战跟国脚们共进午餐只能尴尬的说大家都很拘谨,看来以后我要多来。

4年后,蔡振华在出任足协主席的就职演说上说:“从今天开始,我担任中国足协主席,我知道这很难,真的也许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他很明白的知道中国足球很难在他的任期内完成使命,当时他说“中国足球整体落后,水平不高,长期在低谷中徘徊”,自己“并没有为我的足球梦描绘多么美好的图画。”

仅仅4年,蔡振华对足球的热情就被消磨殆尽。
仅仅4年,蔡振华对足球的热情就被消磨殆尽。

对足球,他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慢慢被消磨,这确实不是他的专业,04雅典奥运会,蔡振华看张怡宁的比赛时会一边流着鼻血一边大声加油,赛后他对媒体说“金牌就是最好的止血良药。”在足球场上蔡振华从来没如此激动过,曾有球迷在中国队输球之后愤怒得说自己就坐在主席台旁边,紧挨着蔡振华,“他们就在那一直笑,也不知道笑在什么!”2015年恒大亚冠决赛第二回合时直播画面拍到了蔡振华和许家印的同框,许家印站起来为即将夺冠的恒大振臂高呼,而坐在一旁的蔡振华则忙着低头回复领导的短信。

曾经在乒乓赛场上看到的蔡振华再也不复存在,2000年蔡振华带着刘国梁和孔令辉去香港参加奥运会预选赛,夜里三人找了一家大排档喝酒,喝到三个大男人为世乒赛失利和彼此的委屈而失声痛哭;而在国足这里,蔡振华在国家队比赛前夜为蔡慧康庆生,和高洪波站在蔡慧康身边,两个互不信任却都掌握国足话语权的“大佬”,和中间借自己生日为由头实则进行苍白动员的国脚,吃了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

蔡振华督战被球迷喷:“坐在那一直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蔡振华督战被球迷喷:“坐在那一直笑,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国家队成绩糟糕,足改也进展缓慢,蔡振华身兼总局副局长和足协主席本身就无法做到完全的管办分离,足协仍旧要服从总局的领导,而在这其中,蔡振华更多充当了总局指示的代言人。据足协工作人员说在足协内部从来没人怀疑蔡振华所说的不是“上面”的意思,而由于他过往的成功,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决定,“有时甚至会为自己有质疑他决定的想法而感到自责。”

对于球迷的意见,蔡振华倒是时常去看,他曾经说过每次输球后自己都会去看网友的评论,甚至翻看跟帖,“说实话有的评论对我的刺激真的很大”,对于接管足球所带来的差评,蔡振华开始慢慢领教,他曾在足代会上说自己面临很多的质疑和不理解,有时候甚至很委屈。他不再是球迷爱戴的蔡指导,曾经集训地老乡去看国乒集训蔡振华也不拦着,只给他们提出一个要求:不能影响训练,训练结束后有球迷去找蔡振华签名,说到自己的生活问题不禁哭了起来,蔡振华像个长辈一样安慰开导;足球迷喜欢叫他蔡乒乓,但凡国足输球必问候蔡振华家人,骂不到他就去他儿子的微博底下要求代为转告。他从一个成功的教父,沦为一个狼狈的政客。

球迷在蔡振华儿子蔡宜达微博下痛骂蔡振华。
球迷在蔡振华儿子蔡宜达微博下痛骂蔡振华。

在中国所有的体育项目中足球最特殊,它被寄予了最高的期望,被人恨着又爱着,蔡振华刚分管足球时曾表示中央领导希望能把足球像夏奥会一样抓起来,然而现实就像蔡振华本人所说的那样,中国男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可笑的是去年足代会蔡振华下了“死命令”:由俱乐部成为联赛管理主体的“中国职业足球联盟”必须在今年3月前成立。当时的“死命令、硬指标”到了现在完全没有了下文。而随着“国家队踢中超”等一系列新政传闻,中国足球看上去似乎比蔡振华在位时还不如,知乎上有网友说中国的每一任足协主席都是在刚刚摸到中国足球发展规律的时候就被调离。

即便是夏奥会,蔡振华的金牌力量也不复往日,2016年11月,苟仲文带着尚方宝剑成为新一任体育总局局长,而就在一个星期之前,港媒还纷纷猜测蔡振华将接替刘鹏出任体育总局的局长。这柄尚方宝剑的剑之所指就是陈旧的体制,全民健身、协会化管理、大型运动会不再“唯金牌论”,苟仲文上台后的桩桩件件都在推翻旧日,蔡振华所信奉的制造奥运金牌的理论已然不再被需要了。

蔡振华在中国历任体育局官员中称得上传奇,他有过功成名就,也曾被千夫所指,他的一举一动都是新闻。蔡振华在全国总工会讲话时,还是一如昨日意气风发,他的头发仍旧梳得一丝不苟,或许离开了中国足球的蔡振华和离开了蔡振华的中国足球都要感念彼此。

但如果,命运能够重新选择,从没有跟中国足球扯上关系的蔡振华会如何?同样随着改革浪潮离开中国体育?还是像袁伟民、徐寅生一样继续端坐在体育馆路2号的大院里?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甚至没有选择。

李晓天 本文来源:网易体育 作者:小武 责任编辑:李晓天_NS6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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