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终局终将来临。你知道,屏幕即将漆黑一片。若有所失的你,只能在黑暗中回想,曾经上演的一幕又一幕。一个阿加西,两个阿加西,三个阿加西,更多的阿加西。可曾有哪位运动员像阿加西这样改变良多?
没错,你看见老虎伍兹改变了他的挥杆,迈克尔·乔丹改变了他的运动,但是,谁改变了自己?自我完善,才是体育界最难得一见的成就。
当一个男人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美国出入头地时,干吗“庸人自扰”地寻求改变?毕竟,“改变”有风险:有可能葬送已经获得的成功。这些年来,你一直关注着阿加西的人生轨迹:从叛逆到温情,从张扬到循规,从外酷到内秀。他的变化是如此之多、如此之大、如此之快,让你一时难以说得清楚。但千真万确的是,他在变。
经历过2005年美国公开赛的人们一定还记得吉姆·考瑞尔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改变得像他那么多。”四次大满贯男单冠军得主考瑞尔,少年时就和阿加西相识。
“这像是在赎罪,”戴维斯杯美国队队长帕特里克·麦肯罗说。
“走向成熟,是他的决定,”评论员玛丽·卡里罗说,“其实他不必这么做,钱财和名气他都已经拥有,他甚至不需要成为一个伟大的冠军。但是他都做到了。现在,你可以真实地感觉到他的灵魂。”
当你问他们这一切如何发生,为何发生,他们的回答是:哦,他娶了个好老婆,他有孩子,他长大了。但这没什么特别的,很多运动员都有妻有子。或许,答案就像阿加西本人一样玄妙:你以为你知道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事实上,你甚至连个线索都没有。
文:《体育画报》记者加里·史密斯编译:管秀季
他的圣杯
那是1992年,22岁的他在草地上势头正劲。当时的情景是怎样的?并不翠绿的草地,白色的边线,环绕四周的木质座位。这个球场,那么古老,却又显得那么亲切。
神圣。这是人们对于温布尔登中央球场的描述。然而它和阿加西的风格却格格不入。他的华衣彩服、黑色高帮鞋和粗斜纹棉布短裤是保守主义者的眼中钉,这个球场,他一避就是三年。
1992年,他需要这片场地。此时他已经是网球界最富有、最有名气的运动员,但是他缺少底气——他没有拿过有分量的冠军。进入职业网坛六年,一个大满贯单打冠军头衔都没有。真正的认可,正是那块神圣的草地可以赋予的。
或许,她,也是这片草地可以赋予的?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的灵魂就清楚地意识到:她和他完全不同,她有他需要的一切。法网开赛前几周,他做了多次深呼吸,汇集了所有勇气……请他的经纪人问她的经纪人,他们能否见一面。
于是,格拉芙的经纪人告诉格拉芙,阿加西想和她谈论宗教。格拉芙让经纪人告诉阿加西的经纪人:No,thanks。
阿加西恰好在温网开赛前收到她的答复,他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连聊聊都不行?他这么让人讨厌吗?
只剩下一个机会。温网结束后,赛后会安排冠军舞会,作为舞会的压轴戏,通常安排男女单打冠军共舞。如果他们各自拿到冠军……
果然,格拉芙在这里拿下了她职业生涯22个大满贯中的第11个。Yeah……一天之后,尽管伊万尼塞维奇打出了37个Ace球,阿加西还是顽强地坚持到第五局,拿下他的第一个大满贯冠军!他双膝跪地,躺倒在草地上,泪流满面。Yeah……冠军舞会!他紧张得不能自已,他不会跳舞,但已经等不及了。
他到了舞会现场,寻找梦中的身影。瀑布般的头发、白色的短裙,低胸的领口……真的是格拉芙吗?一位工作人员从他身边走过,什么时候,阿加西问,开始跳舞?
很遗憾,他说,舞会取消了。
叛逆者不解地眨着眼,温布尔登的传统呢?
阿加西飞回拉斯维加斯,办了一个派对,他喝醉了,喝疯了,脱光了衣服躺在草坪上,望着夜空中的星星,自己则赤裸裸地,就像……
美国梦
就像他出生的那天。他睁开眼睛,看到什么?毛茸茸的、绿色的——一个网球。他的婴儿车棚上放着一只球拍,球拍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个网球。再往上看,他看见了一个男人,晃动着绳子,试着让新生儿的眼睛跟着网球移动。
那个男人叫伊曼纽尔·阿加西,13岁时,在德黑兰与网球结缘。那天,在美国基督教堂后面的土场上,一些美国和英国的士兵正在打网球,伊曼纽尔想加入他们。士兵们对这个街头小阿飞说,如果他愿意做球童和场地管理员,就和他一起玩。就这样,网球运动和美国佬向他张开了双臂。后来,他移居美国,离开了伊朗那一间房的家。那个家狭小得连张桌子都放不下,他和父母以及四个兄弟姐妹只能把泥地板当餐桌;此外,他们和另外35个人分享一人地上的坑——厕所。
他用拳头打出了一条路。1948年和1952年,他代表伊朗参加了奥运会拳击比赛。22岁时,他带着几美元、几个英语单词以及一个新的名字——迈克,来到了美国。尽管拳击是他的奥运会项目,可他并没有把拳击当成入美通行证,而是选择了网球。他一直是个边缘人——他是信仰基督教的美国人,生活在信仰伊斯兰教的波斯人聚居地。在新的国度里,他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网球精英,在美国出人头地。
怪诞少年
男孩站在那里,环顾四周。13岁的他在浓密的森林中独自探险。他参加了一个为小勇士们开办的网球训练营。
八周的训练而已,他跟自己说。八周的学费,是他父亲所能够负担的极限。
来到训练营两周后的一天,由于下雨,孩子们被召集到室内场地,第一次和尼克·博莱蒂耶里过招。尼克只和阿加西打了十分钟,就给远在拉斯维加斯的迈克打了电话。“拿回你的支票,”尼克说,“我免他的费用。”
在尼克眼里,阿加西是出类拔萃的。他从没见过哪个孩子击球像他这么利落、迅速、用力。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让我困惑,”尼克回忆说,“我看到了深度、迷茫:我待在这里为了什么?我想他有些恐惧。”
阿加西无视宵禁规定,喝杰克丹尼,指责对手,故意把球打到对手的牙齿上,摔拍,用眼线膏在脸上画十字架,小指指甲留到一英寸长,染成红色,涂成黑色……在一次电视直播的佛罗里达锦标赛中,他抹着粉色的口红,穿着撕破的粗斜纹短裤。他知道父亲打少年起在德黑兰听到一些可怕的传言时,就已经对同性恋恨之入骨。他会成全父亲,成为世界级球员,但是,他的方式是会让父亲恐惧的。
时代偶像
1988年,18岁的他赢得了6个冠军,世界排名上升到第三位。他在白色的边线内飞奔,尽全力完成每一次击球。在他还没学会系鞋带的时候,父亲就到处吹嘘他会成为No.1,现在他距离父亲的理想只有两个台阶,这时……
这时,最离奇的事情出现了。他成了香饽饽,代言费和出场费高达百万。他不必追求大满贯赛事冠军,就获得了很多球员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再也不用在比赛前45分钟,靠汉堡、薯条、可乐补充能量。他要做的只是继续留着长发,穿着花哨衣服,戴着耳环,蓄着胡子,很酷地把毛巾抛在一边,尽情宣泄情绪;他要做的只是保持摇滚风格、叛逆形象,声色犬马地生活,反衬桑普拉斯的沉稳。
麦迪逊大街的商家需要他,因为他的叛逆形象满足了青春期孩子对抗父亲的渴望,满足了消费者把父亲或者老板踹进地狱的欲望。他是网球冠军,却底气不足,因为他从来没有赢过大满贯冠军;他是摇滚青年,事实上他却听巴瑞·马尼洛的抒情音乐。
但是这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人们对于阿加西的印象是“叛逆”,对商家来说就够了,阿加西也自得其乐,他有了足够的钱买兰博坚尼、法拉利、萨博、雪佛兰、三辆保时捷、JetStar私人飞机、波音727;他还得到了兰博坚尼式的女友,波姬·小丝。然而什么东西都无法保持他的兴趣。他卖掉了汽车,封存了飞机,剃光了头发。他尝试离开网球,随后又觉得若有所失,于是他找到了新的“使命”——搜集世界上最好的咖啡,雇用地球上最好的理发师,品尝终极的玛格丽塔酒——把生活定格在一件事物上,做到极致,然后转移到另外一件事物。又一个梦开始反复出现:他梦见自己的舌头拼命摩擦着牙齿,直到一颗牙齿掉下来,然后第二颗,最后,全部掉光。
苦修
他开始寻求改变。抨击他的人们没有看到这些情景:千万富翁来到训练师吉尔·雷耶斯那破旧的汽车间里,在健身椅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阿加西从这个充满智慧的灵魂导师那里汲取营养,就像是在寻找人生的稻草。
正是吉尔·雷耶斯,引导阿加西领悟灵与肉:叛逆者“比赛之后飞回家乡,直接从机场开车去牧师约翰·帕伦蒂家里:他整夜开车绕着灯光闪烁的拉斯维加斯转圈,开始思考人生,开始努力寻找温情的上帝、慈爱的父亲、可靠的自己。
阿加西不再执著于父亲从他身上剥夺了什么,而是思考父亲给了他什么。
阿加西不再执著于曾经的痛苦,他给自己增加了新的痛苦。他割破自己的皮肤,击球不够完美时,他会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流血。没有了父亲激情的火焰,他自己“点火”:输球后,他在宾馆里烧纸,甚至在多伦多一家宾馆的餐桌上烧纸;他把点燃的火
柴放进嘴里,嘴巴撑得像个南瓜灯。当然,有时他的上颚和手指会被烧伤。没关系,总比麻木好。
不,森林还不够浓密,他得挖一口井,父亲不在,他自己挖。他又一次把自己像茧一样包起来,彻底迷茫了。他觉得球拍的紧密度有问题,于是,他每天依据温度、湿度、风力来作调整;他觉得自己的技术有问题,于是反复改进正反手,即使已经很好了;他把自己的训练营中的孩子们叫来跟他打球,打了三天,直到他领悟到,应该把手抬高1/8英寸……见鬼,问题到底在哪里。就像1995年10月的一天,在德国的埃森,在6比4领先马里瓦·华盛顿时,阿加西的鞋底脱落了,他只能临时借朋友的鞋,同时叫人跑回宾馆取另一双鞋,遗憾的是,太晚了,他已经一溃千里。
他瞥了一眼大屏幕,看见自己穿着陌生人的球鞋打球,过着陌生人的生活,也看见自己输了——他以两个1比6,输掉了接下来的两局,也输掉了接下来两年中的大部分比赛。
他决定和那个美丽的女人结婚,因为婚姻会使男人成长。不是吗?成长为他一直渴望的样子:坚忍不拔。可是波姬·小丝是一个演员、模特,保持形象就是她的工作。晚上,她要参加派对以及首映式,她需要不断结交新朋友来维持事业的成功。然而阿加西讨厌那样的生活,他需要的是真实感。他变了,他说,变成一个干瘪的、空荡的外壳。
复活
27岁,在他转入职业的第11个年头,阿加西和网球重新结缘。他从一些影响小的比赛开始。世界排名122……
他开始接受心理治疗。世界排名87……
他拉开体育馆的百叶窗,望着给父母建的房子,望着已近暮年的父亲。阿加西终于意识到,有些东西是他无法忽视的:他承载了这个男人的渴望,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渴望的火种已经燃烧,在他长大成人之后,依然在燃烧。世界排名71……
他遇到了励志大师托尼·罗宾斯,他去听解梦课程,他努力摆脱那些梦魇:走廊的怪物、失控的舌头和脱落的牙齿。世界排名50……
每天早上醒来后,他都在笔记本上写下当天要完成的几件事情,晚上检查。世界排名31……
他成了控制力最好的网球运动员,减少了场上多余的动作,而能拿分的动作一定拼尽全力,对手一个个被打垮。世界排名21……
自从取代博莱蒂耶里成为阿加西的教练,吉尔伯特就一直激励着阿加西摒弃赌博心态,告诉他迫使对手丢分,而不是强迫自己拿下每一分。世界排名13……
他觉得光有男孩&女孩俱乐部还不够,只给3000个孩子捐衣服也不够,他采纳经纪人佩里的建议,创建特许公立学校,还准备建立阿加西预科学校。世界排名第6……
还有件事必须解决:支离破碎的婚姻。1999年的那个晚上,当他离开妻子的时候,当他取出世界上最好的咖啡豆,关上冰箱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一张照片上,那是波姬·小丝剪下收藏的,因为她羡慕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美腿——她。那场没跳的舞,阿加西的圣杯。
生命之光
她在这里。阿加西租下位于佛罗里达费希尔岛的一套公寓。因为这里能望见格拉芙的阳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比斯坎锦标赛。如果……?痴心妄想,她已经说了No。她和男朋友已经相处了七年。但是如果那个家伙还没有结婚……而且,他不在这里!
不要退缩,阿加西告诉自己。被她拒绝的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已经不同了。
他订了超大束玫瑰,斟酌着随花送上的卡片上的每一个字,打电话请佩里帮忙一遍遍地修改,直到一切准备妥当,才让人把花送过去。他望着她阳台上的窗户,观察着……紧张得不能自已……
“我不想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她说“现在别接近我。我男朋友在这里。”
两个月之后,在他不擅长的土场上,他发现自己变得异常强大。法网面对安德烈·梅德维德夫,阿加西在先输两局的情况下,成功拿下后三局。他放下球拍,尽情释放着眼泪:29岁的他,成为继1969年的罗德·拉沃尔之后,第一个实现男单“大满贯”的选手。这个过程足有七年。现在,他觉得自己有资本去追求格拉芙了。
法网结束几个星期后,她向阿加西亮起了绿灯,让他在温网结束后给她电话。
一个月之后,在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比赛之前两天,他们在加利福尼亚的拉霍亚共进晚餐,格拉芙惊讶地发现:阿加西完全不是人们认为的那样。饭后,他们又去了海滩,尽情地奔跑。他们发现,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但是,也有一些神奇的相同之处:格拉芙也有一个儿童基金,帮助世界各地受到虐待的孩子;她的父亲是一个狂热的网球迷、拳击迷和足球迷?和他的父亲完全一样!她最喜欢的歌手是乔治·迈克尔,U2以及王子?他也是!几周前,当她问他最喜欢的电影时,她忍不住对着话筒尖叫,那正是她的最爱!《幻境》,讲的是大学教授C·S·刘易斯人过中年,找到人生挚爱,最终,癌症却无情地夺走了爱人的生命。
格拉芙,也是一个探索者——在阿加西追她之前,她一直打算环游世界,拍摄动物照片——但是两个人有一个最根本的不同之处:她只要找到答案,就会相信它,义无返顾。
归隐
当一个男人找到至爱的时候,面对人生的每一次抉择,思路都异常清晰:这么做会让妻子骄傲吗?一个男人四处征战,成为现役球员中拥有大满贯赛事冠军最多的球员,却仍然不及枕边人的一半。
与格拉芙的结合,让他如此心存感恩,睡觉前,他会在厨房的写字板上写下妻子当天的可赞之处。当感恩之情从卧室、厨房潺潺流出,他的婚姻,美满如玉。
他做父亲了。孩子们更激发了他的能量,他的斗志变得异常顽强,带领他走上职业生涯的巅峰,而且,他的运动生命,比和他同时代闪耀网坛的球员都要持久。在孩子们的脸上,他看见了他不曾享受过的童真,看见了很多孩子不曾有过的快乐。他要给更多的孩子带来快乐——他开始在自己的学校增加教室,帮助家庭不幸的孩子。
终于,2006年6月24日,36岁的他在温网声音哽咽地说,足够了……他可以潇洒地离开了。他宣布将于美国网球公开赛后挂拍。
他坚信离开网球的日子不会失落,因为他亲眼看到自己的妻子告别网坛之后的生活。
格拉芙说:相信你的直觉。你会是正确的。
阿加西:对……但我的直觉是别相信自己。
即使是在最神奇的事发生之后。
第五局。2005年9月美网半决赛,阿加西遭遇布雷克。当布雷克形势大好时,场上的气氛变了,观众站起来了。
爱,从球场看台的最高处倾泻下来,像雪球一样汇聚。爱,因为阿加西0比2落后时的绝地反击,因为阿加西20次参加美网奉献的精彩。不,远不只这些,还因为他走过的弯路,因为他最终的转变。
他像过去一样,觉得自己身处井底,但这次不同,他向上看,向四周看,第一次,他看见了、听见了井外的一切。他看见了布雷克,那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冷漠的敌人。在看台上,他看见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真实的脸庞,亲切的表情。他听到的不再是嘈杂的噪音,而是每个字都越发嘹亮地呐喊:阿——加——西!阿——加——西!阿——加——西!他斗志昂扬。
又一次完成大逆转,战胜了布雷克。四天之后,他在决赛中输给费德勒。
It’sO.K.。他说,因为费德勒是他见过的最出色的球员,而且,他也不是冲着冠军来的。It’sO.K.。他说,因为他终于知道了全心投入的感觉,并且,他感觉到了球迷对他的爱。
所有的跋涉,只为明白,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人,所有的本质,只在于你是怎么看待森林的。
和一个美丽女人的林中漫步
哇。身为网坛传奇,这个男人告诉你他看不懂;身为探索者,这个男人告诉你,要看懂森林,唯一的办法就是走“近”,然后走“进”,一棵棵树地去研究。随后,他想起了一个游戏,是前妻波姬·小丝教他的,让我们回到他早期的生活……
你正要进入一个森林,森林是什么样子的?美丽的女人说,茂密。阿加西说,深邃,没有路。没有人来过这里,我必须自己寻找出路。
你手上有一把钥匙,女人说,钥匙是什么样的?你拿它做什么?锈迹斑斑,他说。是一把很大的老式钥匙。换做平时我会很好奇,但是现在它能打开什么我并不感兴趣,很明显,这把钥匙已经被用过很多次,它能打开的东西已经被验证过了。
在她的提示下,他在意念中走进森林,描述着他看见的每一样东西,杯子、熊、墙、一湾水……这个叫“林中漫步”的游戏让他着迷。那么,游戏说明了什么呢?
波姬·小丝解释说,他把森林描述成茂密、难走的,揭示了他对人生的看法。完全吻合。钥匙则象征着教育,阿加西8年级就退学了,他从经历中学到的远比从课本中学到的多。也完全吻合。
他的眼睛炯炯发亮。这个游戏暗示了他渴望光明大道式的人生,不愿在任何一个路口迷失。但现实是,面对每一次挫折,他都挣扎得如此痛苦,他会倾向于做出错误的选择,甚至后退。
正如与这个美丽女人的婚姻。
正如1999年1月26日那个夜晚的匆忙分手。
他坐了13个小时的飞机,从澳大利亚回到洛杉矶,和她一起共进晚餐,为的是印证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结束了。午夜将至,他已经一天半没有睡觉,但是,没有睡意。他抓起几件衣服、一袋咖啡豆以及玛格丽塔酒,扔进那硕大的白色76版凯迪拉克EIDorado,发疯似地开向他的家乡,拉斯维加斯。
什么是承诺?什么是现实?他捶着胸口,失声痛哭。当他的车在圣博纳迪诺山爬行的时候,大雪堵塞了交通,车辆排成长队向前蠕动。
他身边的那些车开始寻找汽车旅馆,但是他要继续前进。两年半之前,向波姬·小丝求婚的时候,他想,求婚,没什么大不了,分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永远是一个探索者,探索着下一个路口会出现什么,就像这个夜晚,他无视恶劣的天气,一直向前开。
他又一次错了。大雪堵塞了山路。他不得不调头,慢慢地向回开,去寻找汽车旅馆,但是一家又一家客满。这一切就像一场梦……或者说就像他的人生。他已近而立之年,短暂的婚姻,低迷的状态(在澳大利亚他与另一个大满贯冠军失之交臂),上升到回落的职业生涯模式,这一切似乎正昭示着辉煌的终结。少年时代名声鹊起,正手能力鹤立鸡群,可惜……
已经是第12家客满的旅馆了。现在他已经往回开了一个半小时。寒风敲打着车,痛苦敲打着心。波姬·小丝的“林中漫步”?相对于阿加西穿越森林的旅程,那只是周末的公园散步。
他在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这是一家很便宜的旅馆,位于洛杉矶和圣博纳迪诺山之间。站在镜子前面,他看到了什么?
眼睛,一双瞪得像个孩子,曾经用过眼线膏和睫毛膏的眼睛;嘴唇,一对会在饭前祈祷,在比赛中抱怨裁判的嘴唇;脸,一张渴望改变的男人的脸。什么才是自己不变的、可靠的东西?
他重新钻进车里。哪个方向?当他追求爱情的时候,事业走向地狱,当他追求事业的时候,爱情走向地狱。车外,下着雨,车内,一个男人在哭泣。他开回了拉斯维加斯,开回了空荡荡的家。
几星期后,他的教练布拉德·吉尔伯特来到他的身边,阿加西告诉他,他的婚姻结束了。郁闷的阿加西打开电视机,漫无目的地换着台,一个画面出现在屏幕上。他眼中的“圣杯”。
高挑的身影,苗条的身材,修长的双腿,眼睛是友善的,却也是神秘的,更是坚决的。
格拉芙正在加利福尼亚征战印第安维尔斯公开赛半决赛。“你有必要见见她,”吉尔伯特说。
